他想问,但她又不理他。
薛二公子也随即收回视线,偏头就看到小弟蹙紧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题。
“可遇到何事?”
薛鹞已读不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低声说道:“她不理我。”
从山上那句“我变聪明了”以后,她就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甚至下山的时候,也不再让他牵着手,只气鼓鼓的走在前面。
薛二公子闻言,忍不住地轻笑出声,迎上小弟恼怒看来的目光,他摇了摇头:“你这有何难?”
薛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见薛二公子手指隔空,往他那几乎只是破了层油皮的手臂上点了点,吐字清晰:“苦肉计。”
薛鹞:“……”
他感觉刚刚降温的耳朵又有些发烫,“都说了不是……”
“我的意思是,”
薛翊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如若你想让卢姑娘理你,那你便用苦肉计。”
薛鹞蹙眉,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许久,久到薛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闷闷地挤出来两个字:“用了。”
薛二公子看了他那副更加郁闷的表情一眼,“无用?”
薛鹞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不情愿的单音:“……嗯。”
“那就是用得不对。”薛二公子斩钉截铁,一脸经验十分老道的样子。
然后,他视线转向正一脸认真,正等着他说下文的薛鹞,笑了笑,身子微侧,从一旁的小桌抽屉里取出两本册子,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几本,里头有许多案例可供参考,或许能有所启发。”
薛鹞蹙着眉接过,“这是什么书?兵法?”
薛二公子用指尖拍了拍那光滑的书皮,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便是之前你替我买的那套《真假戏嫁娘》,正是讲述男子救错了女子后的故事。”
薛鹞:……
他不要看。
看多了便会跟那个笨蛋一样,整天胡思乱想,仅是坐他大腿上,都能浮想联翩。
回想起今日,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丝燥意。
他揉了揉手中那朵已经掉了一瓣,更加残破的小花,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瞥向了厨房那暖光融融的窗口。
·
厨房中。
卢丹桃盯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如同她此刻纷乱不定的心绪。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蹭到正在查看药壶的朱四娘身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又清了清嗓子,才小声开口:“四娘子。”
“怎么了?”朱四娘手上动作未停,问道。
“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岭南了?”卢丹桃试探着问,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朱四娘的表情。
“你要去岭南?”朱四娘闻言,猛地回头。
她放下手中的布巾,“何时决定的?为何要去那般远的地方?”
卢丹桃一愣,仔细分辨着朱四娘的神情,确认她只有纯粹的震惊与疑惑,并无半分事先知晓的模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不然多丢人啊。
她这头刚信誓旦旦说薛鹞爱她爱得不行,那头就被拆台。
女人的面子很重要的!
差点被薛鹞
那个大傻缺给坑死。
朱四娘将灶台上那小壶药汁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去岭南?可是阿鹞的安排?”
卢丹桃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温热的杯身,犹豫了几秒,才开口说道:“薛鹞说……他担心我跟着他去京都会遇到危险,有威胁。”
朱四娘“害”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她看着卢丹桃蓦地抬起来、皱得巴巴的小脸,笑着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卢丹桃眨眨眼。
“自然正常。”朱四娘语气笃定,“阿鹞那么喜欢你,自然是要将你安置在最稳妥、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这边随军的家眷,有多少个不是被妥善安排到后方安全之地,然后等着良人平安归来?”
卢丹桃嘟了嘟嘴,“我才不喜欢这样呢。”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抗拒,“等待的滋味太痛苦了,天天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归期,数着时间过日子。”
最后,可能会等来好消息,也可能是希望落空。
那种希翼被戳破的感觉,太烦人了。
朱四娘看着她皱着小脸、一副老气横秋感慨万千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瞧你这样,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还一套一套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一天天想着都心火旺盛,别想了,快试试这凉茶的滋味。”
卢丹桃很不服气。
她对这个很有经验的好吧。
怎么说她也是有十几年经验的留守儿童。
从父母送饭,接放学,等吃饭,反正作文里后的她都经历过了。
每次满怀希望的等待,伴随而来的只有失望,那种感觉,她不想在薛鹞身上再体验一次。
她皱着眉,脑子里闷闷的,依言端起那杯深褐色的液体,轻轻喝了一小口。
结果茶刚一入口,卢丹桃整个浑身猛地一激灵,差点直接跳起来。
好苦——!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纯粹而霸道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
卢丹桃的脸直接皱成一团,直接皱出痛苦面具,“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吐着舌头,连忙去找水喝,“比药还苦!”
“凉茶啊。”朱四娘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
“凉茶?可这个茶是热的啊。”卢丹桃一边灌着茶水。
“此茶原名就叫凉茶,并非指其温度。”
朱四娘笑着解释,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是刚才神医带来的,说让我们煮一下,先看看这岭南之物是否合适我们西北体质。”
卢丹桃整个人怔在原地,连嘴里的苦味都暂时忘记了。
岭南,凉茶,苦。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朱四娘的袖子,小声问道:“四娘子,那位岭南来的神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朱四娘想了想,指尖轻点下巴:“是位女大夫,瞧着与一般医师很是不问,衣着很是精致华丽,珠翠环绕的,不过待人接物倒挺和善的,没什么架子。”
卢丹桃眨眨眼,等着下文:“没了?”
朱四娘点点头:“没了。”
她顿了顿,促狭地看着卢丹桃,“你若是想知道更多,直接去问阿鹞就行了呗。他肯定从二哥那知晓更多。”
卢丹桃立刻撇撇嘴,扭过头:“我才不要跟他说话呢。”
要是问他,那还不如直接问二公子。
朱四娘见状,正要再打趣她两句,就听到外头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她立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卢丹桃:“喏,大夫出来了,你不想问阿鹞,那便自己瞧个仔细。”
卢丹桃有些惊讶,这么巧?
她立马动身,从厨房门边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特别精致的女子,正从正房走出。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长相斯文儒雅的年轻男子,以及今天早上那个对她横眉冷对黝黑少女。
“病人已经醒了。”那衣着精致的女子一边用雪白的帕子擦着手,一边对已经站在房门口的薛翊兄弟俩说道:“你们要想问的,得尽快,不要妨碍病人休息。”
卢丹桃听着这话,不由得一愣。
这语气,这用词…怎么跟她以前看过的剧里医生叮嘱家属那么像呢?
“你要不要进去问问,看看有没有梁观香的线索?”
薛鹞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传来。
卢丹桃蓦地回神,下意识就要点头说“要”。
但目光一接触到薛鹞近在咫尺的脸,她立刻想起了自己还在生气,立即硬生生地扭过头去,轻轻“哼”了一句。
不再看他,从他身前钻过,探头再往正房门口看去,却见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去二哥那边商议事情了。”
薛鹞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轻声问道,带着点试探,“我与你一起进去看看?”
“不用。”卢丹桃努力板着小脸,学着他刚认识她时那副冷脸,骄傲地微昂起头,“我自己进去。”
薛鹞:……
他看着少女像是急于摆脱他一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也迈入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