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危赶着马车,穿过郁郁葱葱的麦田间的道路,驶向山坡上的小屋,抵达小屋时,看到一个短发男人正背对着山下的方向挤牛奶。
苏瑶盯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奶牛,“你们这里有奶牛?”
“那是农场主米格尔先生家中的,东方人为米格尔先生做事赚钱生活。”秋收忙碌时,村里人、包括瑞尔在内都会去帮米格尔做事。
瑞尔说完,大步跑向村民,还大声喊着,“嘿,东方人。”
挤牛奶的东方人回头,瞧见村里的瑞尔喊自己有些困惑,再看向后方,发现两个穿着东方衣袍的公子和姑娘,原本平静无波的内心,忽然荡起骇浪。
他将牛奶提到旁边,擦擦手跑向苏瑶和谢思危,激动得声音颤动,“你们…是大明人?”
苏瑶颔首,这人大概三十余岁,皮肤黝黑,但能瞧出东方汉子的轮廓。
“太好了,我总算遇见一个大明人,再也不是独身一人在这里了。”东方人激动得浑身颤抖,说话都不成调了,天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公子、姑娘,二位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姓苏,他姓谢,我们乘坐大船到了西班牙,最近来到葡萄牙,刚巧在山林那边遇到瑞尔,他告诉我们村子里也有一位东方人,我们便过来看看。”苏瑶顿了顿,“怎么称呼你?你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东方汉子:“回苏姑娘话,我叫宋松,是一个水手,曾跟船东家出海,哪知在海上遇到海盗,只剩下我和船长活了下来,船长年迈,伤势严重,还没撑到葡萄牙就去世了。”
“我侥幸活了下来,因为没有去处,也不通言语,跟着救下我们的一个水手来到他的村子。”宋松在水手的帮助下在农场主的地里找到工作,做了长工,如今已有三年时间。
谢思危听后,说了一声:“你也算是幸运。”
宋松也这般认为,他真的命大,全船五十多人,只有他一人活到了葡萄牙,“敢问谢公子、苏姑娘来葡萄牙是做何营生?”
苏瑶没有隐瞒他,将自己来寻找船长准备回大明的事告诉了宋松,“你若是想回大明,明年夏日时便赶到塞维利亚的东方餐厅,我会为你留一个位置。”
“真的?”其实宋松一有空就会找机会去码头,试图寻找去东方的大船回大明,但没有足够的钱和关系,上不了大船,他也曾想过去做水手,但他们只要葡萄牙人。
带他回村的水手大哥倒是想帮助他,但水手大哥熟悉的船长只去美洲,加上常年不在村子里,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
“我愿意回去,我一直想回去的。”宋松想到家中的老父母,还有妻子儿女,眼眶都泛红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是不是都以为自己死了。
苏瑶颔首,“行。”
在大明有家有口的,自然盼着回去。
像阿牛是孤儿,在塞维利亚成家了便不愿意回去了。
“苏姑娘,你们会一直留在葡萄牙吗?这些日身边可需要伺候的?”宋松这几年一直过得惶惶不安,现在见到两人,心底也有了主心骨,怕被抛下,便想一直跟着他们。
谢思危看明白他是直接跟着他们,他不太乐意,他和阿瑶两人闲逛得好好的,多一个人实在煞风景,“不用伺候。”
宋松失望的点点头,“那您们需要便吩咐我。”
苏瑶嗯了一声,盯着后面低矮的木屋还有坡下面的一群黑白花奶牛,“宋松,这些都是米格尔农场主养的吗?”
宋松应是,“米格尔先生从其他国家买回来的,养了四五十头,每日能挤很多奶,留下一桶,剩下的都送到城中售卖。”
苏瑶记得中国应该是没有奶牛的,本地只有黄牛和水牛以及高原上的牦牛,都不是产奶的牛,若是能带一些回去繁衍,以后就不愁牛奶、牛肉了。
“宋松,你能帮忙打听一下,米格尔先生从哪里买回的奶牛吗?或者问一问这里的小牛犊卖不卖?”
宋松诧异:“苏姑娘想买?”
苏瑶颔首,“我想带一些大明没有的农作物种子、动物回去,尤其是高产的农作物。”
宋松以为苏瑶想带回去售卖,也是个赚钱的好法子:“我前段时日听米格尔先生提过,奶牛太多想卖出去几头小的,苏姑娘若想买,他定然会同意的。”
“至于种子,农场里种了许多橄榄、葡萄,还有新大陆来的红薯和土豆,剩下只有麦子、棉花这些了。”
苏瑶在塞维利亚已经和阿牛的老板预订了不少红薯和土豆,暂时不用了,“你先替我去问问米格尔先生,若是同意,我想购买四只,一公三母。”苏瑶想着要不要再为阿梨准备一直成年的奶牛。
“苏姑娘和谢公子请在屋里稍坐,家中破旧简陋,请你们别介意。”宋松领着苏瑶和谢思危走到木屋,木屋很小,里面堆满了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
宋松拿出一张长凳放在外面的空地上,擦了擦上面的灰,“您们先坐,我现在就去庄园里打听。”
苏瑶还惦记着带回来的木薯,没有坐,重新回到坡下的马车旁,将一筐子木薯丢进麦田旁边的溪水里浸泡着。
为了毒素去得快,苏瑶又切短许多,能缩短浸泡时间。
瑞尔守着一直没离开,他倒是要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真能吃?
等着无聊,他又和谢思危闲聊起来,“东方先生,你们是坐大船来的吗?我听说东方很远,那儿有很多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是一个全是宝藏的地方。”
谢思危葡萄牙语一般,“是,很远。”
瑞尔听着羡慕,“我也很想去东方,可是我父母不同意我去,他们说大海太危险了,除非我们有了更大更好的船,能缩短时间的大船。”
苏瑶听到这话,忽地警戒起来,“东方也没那么好,只是东方人比较勤快,喜欢做手工,手工东西其实不值钱,只是运来这里变得之前了,其实欧洲更富饶,遍地都是黄金。”
瑞尔:“要说遍地是黄金的其实是新大陆,我听村里的水手大哥说,他们总是从美洲运回一船一船的黄金白银。”
“是啊,他们最富饶了。”苏瑶指着路边的肥沃的麦田,快速转移了话题。
谢思危看她这么说,“为何?”
“正所谓树大招风,所有人都惦记着大明,不是一件好事。”苏瑶简单提一句,谢思危便明白了,以前隔着大海,相隔数万里,如今有了大船,距离不是问题。
不过谢思危曾见识过水军的威力,“大明有强盛的水师军队。”
知晓未来历史的苏瑶轻轻叹气,再强大军队也被腐蚀,再强大的国家也会有卖国贼,“你可知葡萄牙人收买了广东官员,长居濠镜澳的事?”
谢思危颔首。
“日复一日,长此以往,谁知未来会如何呢?”苏瑶很想改变历史,可她人言微轻,唉,还是先筹备回去的事吧。
刚好这时,宋松回来了,“苏姑娘,米格尔先生今日进城了,管家说晚上或许明日才会回来,不过管家说奶牛的事情没什么问题。”
苏瑶应好,“那我们等等,正好再等木薯去毒。”
宋松看着水中的淡黄色的小块,瞧着陌生,从未见过:“什么是木薯?”
“应是一种食物,只是有毒,需要浸泡换水才能食用。”苏瑶算着时间,“我已经切成拇指大小,浸泡时间会缩短许多,三个时辰后就能煮着试吃。”
瑞尔和宋松觉得时间很久,但左右无事,就再等等吧。
等了一会儿,村里年岁不大的小孩也来凑热闹了。
下午四五点左右时,许多村民也闻讯赶来,“曾经有人生吃后去世了,煮熟就没毒了?”
“要浸泡才行。”苏瑶再次介绍了一番去毒的过程,整根就用流水浸泡,泡上一两日,若是没有流水,就勤换水,想时间快一些,便切成薄片,五六个小时就行。
“只有肉质呈白色或是黄色淡黄色的才能吃,如果外层是白色中间是黄色芯或是紫色芯,这种毒性很强,光浸泡没有用。”
前面两种是甜木薯,微毒,基本上泡上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后一种是苦木薯,毒性很大,需要很多工序处理才能吃,以防万一,苏瑶直接往严重了说。
她翻看着切小的甜木薯,“现在时间泡得差不多,可以煮了。”
她清洗干净,直接放入小锅里,大概煮上半小时,全部变软变得透明后才停火,苏瑶拿碗舀出一碗,碗里的木薯都变得金黄透明,看起来味道不错。
她夹起一块想先尝尝。
“阿瑶。”谢思危担心还有毒素,“要不还是我来?”
“没事,真的已经煮好了。”苏瑶知道他不放心,直接将木薯放入嘴里,吃起来粉糯、绵软,还有一种胶质的口感。
“味道很粉糯,还有一点点甜味。”苏瑶又尝了两块,里面淀粉含量高,几块下肚就有了饱腹的感觉。
她将碗里没动过的递给谢思危,让他也尝尝,尝过后意外觉得不错。
瑞尔以及村民也迫不及待品尝,吃过后都觉得味道很好,又纷纷去小锅里舀,一会儿功夫就被分光了,“没想到这东西真能吃,味道还不错,我再去挖一些回来泡。”
苏瑶提醒:“那片木薯不多,建议你们可以多种植一些,现在正是种植的好时机。”
木薯产量大,亩产最少能有四五千斤,比红薯土豆更高产,一家子围着家里种一圈就能抵小半年粮食。
“您说得对,可不能吃光了,我们先种。”村民询问怎么种,苏瑶记得可以像种土豆红薯一样直接繁殖,也可以用种子,只是怕种子长不出来。
苏瑶简单说了一下种植方式,自己也准备带走二百斤木薯以及捡走一批种子。
村民也跟着去捡,那片林子的木薯经过多年发展,足有两三年千斤,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分好拿回家连夜种下。
苏瑶和谢思危还要等奶牛的消息,于是暂时留在村里,就住在溪边的草地上,像之前一样,苏瑶睡马车里,谢思危在外面睡着,已经快四月,夜里已经不太凉。
旁边也有火堆,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宋松也没回那处破茅屋,就躺在火堆的另一侧,他望着满天繁星,“谢公子,你原是哪里人?”
“漳州人。”
“我是广州府人,原以为出海能赚大钱,没想到飘到了这里,谢公子也是为了赚钱来到这里的?”
谢思危想到那两位心狠的兄长,自己本想避其锋芒,他们却紧追不舍,到了海上也不愿放过他。
轻轻嗯了一声,侧身看向马车,不过也算幸运,遇到了苏瑶几人。
许久没有人说话的宋松又叨叨起来,“谢公子,今日是这几年以来我最开心的一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去大明了。”
谢思危也曾这么以为,但有阿瑶在,似乎一切都能实现,他透过微微撩起的帘子,隐约听到里面阿瑶的呼吸声,还好阿瑶在,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心中很钦佩,也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这么好的阿瑶,是他的该多好。
苏瑶已经睡熟了,有谢思危在外面,即便在野外,也不用警戒什么。
一觉睡到天明。
已习惯硬长凳的她没觉得腰痛,下了马车活动了下筋骨,拿着小锅做了一锅面片汤,三人分吃着。
吃过早饭,瑞尔他们又来了,还带来一些森林里摘的野苹果,个头很小,吃着很酸脆,还没有后世新品种的美味。
苏瑶凑合吃着,觉得也应该带一些欧洲野苹果回去,和土生土长的柰杂交一下,兴许生出脆口感的苹果。
正盘算着明年找瑞尔挖一些树苗,农场里的管家过来了,告知苏瑶可以去挑选奶牛。
“多谢。”苏瑶跟着宋松去挑选奶牛,宋松工作几年,对这群奶牛很熟悉,帮着挑了四头刚断奶的小牛犊,另外还挑了一只大奶牛,带回去给阿梨补身体。
如果吃不完就送到面点铺,面点铺一只和斗牛场购买牛奶,因为不是奶牛,供应量并不多。
“暂时先养在这里,我回城里寻找去塞维利亚的商队。”
管家说可以。
宋松表示会好好看着,“苏小姐,奶牛送去塞维利亚后,还需要人喂养吗?”
苏瑶也觉得需要一个人照看:“你如果愿意,可以和奶牛一起去西班牙。”
“我愿意。”私心里,他希望跟着一起去西班牙,他怕明年自己错过了。
“那你先照看着,等我安排好了通知你,你这几日急得和米格尔先生说。”苏瑶安排好,便和谢思危先回了城内。
刚入城,便遇到了法兰克,他手中捧着鲜花将苏瑶堵在了旅店门口,用念诗一般的口吻称赞着苏瑶,“美丽的东方小姐啊,你像天上最耀眼的太阳……”
“……”苏瑶看看花,又看着浪漫的法国男人法兰克,“谢谢夸赞,但是法兰克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法兰克站得笔直,绅士有礼地将花送给苏瑶,“苏小姐,我想邀请你去看歌剧,看完后我们可以去餐厅,一起聊聊美丽的诗歌。”
谢思危蹙眉,觉得这一捧花很刺眼,不希望阿瑶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