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几乎全村人异口同声地吼道。若不是说话的是庄颜,恐怕难听的话早就骂出来了。
那位族中长老气得胡子发抖:“庄颜,你别以为出了点名就忘了根本,村里的事村里了,找公安?那是引狼入室,丢人丢到外面去!咱们庄家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家丑不可外扬。
庄颜眨巴着眼睛,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寂静的夜色,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可是各位叔伯,我好像听到警车的嘀嘀声了?”
有人愣住:“啥?警车?啥声?”
庄颜想起,这年代大概是没有警车?
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啊,我说错了,好像是民兵队的脚步声?”
众人刚想笑她幻听,这深更半夜民兵队来干嘛?
“庄颜,你少来吓唬大伙儿!就算真报警,这公安还能神兵天降,立刻出现在咱们面前?”
“就是,庄颜,你这是读书读得多,把脑子读傻了。”
好不容易能踩庄颜下,村里人还挺高兴。
以前可就看着他们老庄家风光了!
却见庄颜微微一笑,抛出了一枚真正的炸弹:“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去报的警。而是春花,她已经报警了呢?所以民兵才来得那么快?”
全场死寂。
良久,三婶娘才颤巍巍,不可思议地问:“你说啥?庄春花报警?她报啥警?”
“三婶娘,您想想,庄春花为什么跑?”庄颜问。
三婶娘:“她,她不想结婚!”
“那她跑去哪里,才能最快找到能救她的人?”庄颜循循善诱,“当然就是公安局了!”
“所以,她报警告啥?当然就是告咱们包办婚姻,买卖人口,侵犯妇女权益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人,人口贩卖?
这,这管他们啥事?!
庄春花疯了不成?
各种各样的怒骂,呵斥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村口传来的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硬生生掐断。
“闹啥,你们都在闹啥?!”
公社书记脸色铁青,带着一群持枪的民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了场面。
而庄春花,就紧紧地跟在书记身后,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混乱的人群。
“公安叔叔,书记,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要卖了我,逼我嫁人!我才十六岁,你们要为我做主!”
这一下,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庄颜感觉到身边的庄老太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她身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这,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经地义啊!”
庄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位精明的祖母如此失态。
但已经晚了。
赵书记目光锐利,冰冷地一挥手:“把涉事相关人员,都给我带走!”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族中长老,白家众人,老庄家众人,面如土色。
哭嚎声,辩解声,求饶声再次响起,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记,这是我们的家事啊!”
“没有强迫,两情相悦!”
“老规矩就是这样的啊!”
庄春花抱臂冷笑,“我根本没见过他几次,他还是个傻子,我咋可能喜欢一个傻子?”
这句话点燃了白家婆娘的怒火,她嚎叫着要冲上来打庄春花:“我儿子才不傻!你敢骂我儿子,我撕了你的嘴!”
庄春花被扇了几个嘴巴子,却硬是强撑着一声不吭。
这场闹剧般的反抗,在民兵的强力干预下迅速平息。
赵书记看着这场面,脸色更沉。
他早就想整顿各个村子里早婚,童婚甚至是冥婚等等落后的风气,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由头,介入到村子里。
如今庄春花主动报案,等于送给了他一把最好的尚方宝剑。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庄颜看着锃亮的手铐扣上长辈们的手腕,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位书记的效率点了个赞。
够果断啊,该抓不该抓全抓了。
相信这庄家村能安静几天了。
但最让她震撼的,依旧是庄春花。
她原以为庄春花只是想用报警来威胁家人,换取继续读书的机会。
万万没想到,庄春花做的如此决绝。
她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不惜让家族蒙羞,让村庄震荡,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真是个疯子。庄颜心想。但她喜欢。
既然所有人让自己不好过,那就让所有人也不好过。
趁着混乱,庄春花走到了庄颜面前,她的脸上满是巴掌印,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是你帮我拖住了他们?”庄春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庄颜笑了笑:“怎么会?这都是你自己的勇气和谋划。”
庄春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庄颜,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比你差。”
“你能让自己读书,但我能让这条村所有不想认命的女娃都有机会读书,我比你更厉害!”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孤勇的骄傲。
庄颜由衷地为她鼓掌:“当然,你以后就是咱们这条村的标杆。”
庄春花扬起了头,骄傲转身离去。
但庄颜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你确定你是为全村女孩开路?
今天所有被抓的村人,不会反省自我,只会怪始作俑者的你,怪上学从而明理的女孩,甚至怪家里每一个拼命反抗的女孩。
经此一夜,读书的女孩几乎与整个村庄的旧秩序为敌,她们的路是会更易,还是更难?
村支书一觉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那么大一个庄家村呢?那些平日里虽说有些小算盘但大体淳朴的村民们呢?咋一夜之间,好像全进去了?
他是半夜被媳妇儿摇醒的,老婆子一脸惊恐,语无伦次:“当家的,不好了!咱庄家村快,快被端了!民兵打进来了!”
村支书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第一反应竟是,“日本鬼子又打回来了?”
他猛地往床头摸:“枪呢?老子的枪呢?!”
被他老婆一巴掌拍在头上:“睡懵了你了,是公社,公社赵书记带着民兵,把老庄家,老白家好多人都抓走了!”
“说是……说是庄春花那丫头报的案,告咱们全村包庇买卖人口,逼她嫁傻子!”
村支书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冲出去,听完七嘴八舌的汇报,腿肚子直发软,人都快笑哭了。
不过两家人心照不宣的订婚,这,这咋就成买卖人口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啊!
他一拍大腿,找到正指挥若定的赵书记,急得舌头打结:“书记,书记,这,这不能啊!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这就是老传统咱这十里八乡,祖祖辈辈都这么来的。”
“村民们扫盲班都没上全乎,脑子懵着呢,您不能用新时代的规矩这么卡咱们啊!”
“新时代规矩?”赵书记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他:“支书,你的意思是,解放这么多年,春风还没吹到你们庄家村?你们还不是新时代的人?”
村支书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不,不是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这抓的人也太多了!”
他指着那被民兵看着,浩浩荡荡几乎上百号人的队伍,声音发颤,“这,这都快把咱村掏空了啊!”
赵书记面不改色:“不多。根据初步口供,你们村涉及到的,可不止逼婚这一桩。冥婚,换亲,早年间的童养媳正好这次一并清理清理。”
村支书的嘴缓缓张大。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庄颜居然站在不远处,脸上甚至带着看热闹的笑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庄颜,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祖宗哎!”
这次赵书记是动了真格,铁了心要拿庄家村做个典型。老庄家被抓了一半,但凡沾点边,被攀咬出来的,几乎都没跑掉。
支书知道庄颜受过赵书记表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挤过去低声下气地求:“庄颜,好孩子!叔知道你最明事理。你去跟书记求求情,就说咱们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先,先把人放出来行不?”
其他村民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对啊庄颜,你可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早就该听庄颜,她之前就提醒过庄春花可能会报警,果然被庄颜说中了,悔啊!”
“都是一村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这祸事本就是你们老庄家惹出来的,合该你们家去平息!”
庄颜看着他们前倨后恭,慌乱甩锅的两副面孔,差点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脸,摆出沉重又真诚的表情:“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放心,这事我尽力去说说看。”
她做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模样,转身去了民兵队那边。
见民兵队还真让庄颜进去,村民们眼巴巴瞅着,别提多庆幸了。
心想,这老支书没有庄颜能干呢!
果然,还是要看庄颜,赵书记都认识,跟他们村里人就不是一路人。
问题就是,这女娃一旦读了书,这脾气也倔了,说啥也不听家里话,竟然还敢报警,反了天了!
真让村里人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