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庄家村有孩子的家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清脆的啪啪声和孩童杀猪般的哭嚎。
“哇!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知错了?你看看人家老庄家的庄颜!人家一个女娃子,都能跳级考第一,你怎么就不学学?”
最惨的要数李铁柱。
自从他和庄颜参加同一场招生考试,并且压了庄颜一头,噩梦就开始了。
“铁柱,你也是提前招生进去的,当时不还吹牛考得比庄颜好吗?怎么人家都读四年级考第一了,你还在一年级混?”
“啥玩意,庄颜比你聪明?我不管!你也得给我考第一!考不上看我不抽死你!”
李铁柱:……
和庄颜比?那还不如找口井让他跳了算了呜呜呜。
这一天,庄颜彻底成了庄家村所有孩子的公敌。
尤其是同在红星小学念书的那些庄家村学生,现在是闻庄颜色变。
在学校,被庄颜的威名压得喘不过气,每个老师,每个同学都在向他们打探庄颜的学习秘籍。
甚至离谱到怀疑他们庄家村是不是藏着什么聪明基因,导致上课时老师见到姓庄的,就双眼发亮,喊他们回答问题。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以为回到村里能松口气,结果等待他们的,是混合双打和那句阴魂不散的话——
“你咋就不和庄颜学学?”
“庄颜行,咋你不行呢?”
许多孩子一边挨着竹条,一边在内心发出绝望的哀嚎,庄颜!我要和你不共戴天!
当晚,当庄颜发现自己的床边多了一盏陈旧煤油灯时,便明白老庄家已做出选择。
这灯,可是稀罕物,庄家统共就两盏,往日就放在堂屋和爷奶房里。
更别提,庄颜的房间原本是后房划了一块角落,就一张木头砖块垒起的床,其他地方堆满了杂物、垃圾,尤其是夏天,多的是蛇虫鼠蚁。
庄颜上辈子多害怕蛇和老鼠的人,但硬生生被这大半年逼着,看到蛇鼠都两眼放光。
真要是能捉着蛇,整个老庄家欢喜得不多了,偷偷烧火就炖了。庄颜是个女孩子,按道理是吃不到肉,但那次就因为是她在房间里逮着的蛇,庄老太分了她大半块!庄颜别提多开心了!
至于害怕蛇,不敢吃蛇?饿疯了庄颜连人都能啃。
值得一提的是,送灯来的竟是最反对她读书二叔庄老二。
他温和微笑:“妮儿,喏,这灯给你。读书费眼睛,该用就用,千万别省着!油不够了跟二叔说!”
话虽大方,可他那双眼睛,黏在灯罩上,满是不舍,送出去的仿佛不是灯,而是半拉心肝。
“谢谢二叔,”庄颜乖巧点头,在庄老二期盼的目光中,又补了一句,“二叔放心,我绝对勤恳学习,要一天二十四小时,起早贪黑地用,。”
庄老二:“……那就好,呵呵。”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讪讪地笑了笑,背着手走了,背影都透着心疼。
晚饭时分,变化更是显著。
庄颜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却被庄老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板凳上:“乖孙女,坐这儿,这儿亮堂!”
缩在灶台的庄春花猛地抬头,又咬着牙关低头。
就因为会读书吗?只要会读书,就可以上桌吃饭了是吗?
二叔,三叔等人也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仿佛庄颜本就该坐在这里。
被挤下主桌的石头:……
说好的我是长子嫡孙呢?
饭桌上,庄老太不停地给庄颜夹菜,嘴里念叨着刚听来的消息:“庄颜啊,奶听说,你们小学期中时候,要搞个啥……县城联考?是真的不?”
庄颜趁机多吃了几块红薯,点头。
庄老太顿时兴奋一拍大腿:“好!好啊!”
下午她在村口跟老姐妹吹嘘庄颜跳级考第一,结果被隔壁王婆子酸溜溜地顶了一句:“在咱红星公社有名头有啥用?放到县城里去,屁都不是!等县城联考进了前十再说大话吧!”
这话可把庄老太噎得不轻,回来就紧着打听。
此刻得到确认,她脑子里嗡嗡的,就剩下王婆子那句“前十”和另一个更诱人的传闻——
“奶还听说,那考进全县前十的,有奖金发?”
庄颜点头,“听说是有三块钱。”
“三块钱!”
惊得满桌人都抬起了头,那可顶一个壮劳力仨月的工分啊!
“庄颜,好好学!”庄大爷拿着烟枪的手都在抖:“给咱老庄家争光!”
庄老太则是红光满面,紧紧抓住庄颜的手,嘴上说着体己话:“奶的心肝,别有压力,咱不图那第一,稳稳当当拿个前十就成!奶就高兴!”
老庄家人纷纷附和。
“就是,咱不图第一,那前十就行。”
“对了,前十也是有三块钱嘛?”
“那不是名次越靠前越多钱?那如果考第一……”
岂不是发财了!
老庄家人的眼睛全亮了,看庄颜的眼神就跟看长了腿的金元宝。
庄颜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饭,压力山大。
前十?这几位,到底知不道全县前十是什么概念?往年红星小学一个能考前十的都没有,挤进前三十就算老天有眼。
但庄颜面上不显,深知此刻泼冷水,明天别说主桌,灶台边有没有她的饭都两说。
为了胃着想,她抬起头,眼神坚毅,语气铿锵:“爷奶,你们放心。拿不到前十,我提头来见你们!”
“哎呦喂,我的乖孙,说什么浑话!”庄老太被哄得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提啥头,考不上奶也不怪你,奶信你!”
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着那三块钱能买多少斤肥膘肉。
哎呦喂,真有那天,她肯定是要拿着那一刀猪肉往老姐妹团炫!
人活了一辈子,庄老太发现,竟然是这临到老了,最风光!
老二,老三两房人也挤出笑容。
心想:再忍忍!
庄颜吃住在学校,家里也就少个干活的,等钱到手,一切都值了。
被老庄家每个人笑脸相迎,庄颜很是压力山大,决定出门透口气。
初夏傍晚,暑热未消。
可她一出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村里那些半大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好奇或羡慕,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悲痛的仇恨!
庄颜:?
“系统,这咋回事?”庄颜心里嘀咕。
【叮!宿主,想想你在红星小学都干了啥。】
庄家村学生普遍在学校和回村后都遭遇了重大打击,闻者落泪。
庄颜恍然大悟,哦,这就是王座之下,必有庸者的嫉恨。
系统:?
咦,我是这个意思吗?
别说,这种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感觉,是真爽!
庄颜故意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兴致上来,还当场背了一首诗。
孩子们:……
现在套麻袋来得及吗?
但庄颜在庄家村实在出名,听说还是个病秧子,动不动就血,但凡他们敢动庄颜一根手指头,他们爹娘都能把他们吊起来打。
就在这时,李铁柱突然提议,“咦,庄颜是不是还有两个哥哥?”
“对对,就石头和柱子嘛。”
一阵沉默。
然后是彼此对视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庄颜他们不敢打,但石头和柱子,那就毫无顾忌了对吧?
庄颜欺负小朋友的快乐,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婶娘们冲散了。
“庄颜!放学啦?快跟婶说说,你在学校咋学的?有啥窍门不?”
“听说要县城联考了?准备咋样?那三块钱有把握没?”
“丫头,你奶现在对你可真好!家里还让你干活不?”
“庄颜,我家二小子跟你一般大,长得可俊了!要不……你俩结个亲?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庄颜落荒而逃。
这些婶娘的热情比孩子们愤怒的眼神更难招架!
不过,这也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庄家村这个看似因她而改变,实则骨子里仍瞧不起女人的落后乡村。
读书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独木桥。
她如今被捧得多高,一旦跌落,就会被踩得多狠。
那些艳羡的目光会瞬间变成鄙夷的唾沫,而她,在被高价值附加后,处境只会比普通女孩更凄惨。
回到自己那间有了专属煤油灯的小角落,庄颜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下定了决心:读书,拼命读,读到外面去!给自己蹚出一条活路!
她再也不要和蛇虫鼠蚁作伴,更不想跟条狗似抢地上的骨头。她想活得坦荡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