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庄老二就猛地抖开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卷报纸。
报纸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白纸黑字,还印着庄颜清晰的照片!
一张是知识竞赛夺冠的报道,奖金赫然写着三千元;另一张是她受邀在羊城大学参加讲座,讲解计算机与数学交叉应用的消息;甚至还有她与省市领导合影的新闻……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双双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些报纸,仿佛要从字里行间里,看出那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究竟走到了怎样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这真的是庄颜吗?
他们疑惑了,报纸上被无数鲜花、荣誉、光环所笼罩的女孩,当真是从他们红星公社走出去的女娃娃吗?
那,那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人物!
风卷过晒谷场,报纸猎猎作响,但所有人视线紧紧跟随。
庄颜两个字,在黑白的报纸上,显得格外沉,也格外亮。
有人忍不住抢过报纸,要看庄老二是不是在骗他们。
却只翻到更多报道,庄颜是这一届高中联赛唯一的女队员,创下了国内乃至世界的纪录……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人不信。
所有人都被彻底震撼了。
谁也没想到,书读得好,不仅意味着免费上好大学,还能让各省争抢、名字登上报纸、拿到上千元的奖金!
原本手持刀斧的汉子,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刀具“哐当”掉在地上。
在这报纸面前,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手持凶器的模样,活像未开化的野人,粗鄙而可笑。
见武器被扔下,庄老二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人家肯卖粮给咱们,不是看我的面子,是看庄颜的面子!”
“他们想交好庄颜,也相信和庄颜一个地方出来的咱们,本性是善的、是讲理的!咱们不能让庄颜难做,更不能让帮着咱们的人寒心!”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村的人竟也纷纷挺直了腰板,甚至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棍棒往身后藏了藏。
“没错!说的就是我们!”有人高声应和。
“咱们可跟那些蛮干的不一样,咱是庄颜家乡的人。”
“那些南方人有眼光,知道咱们这儿出人才,民风好。”
“就是,不然咋单把粮食运到咱们这儿?”
大家越说越笃定,仿佛自己也成了那被庄颜光芒照耀因而与众不同的一份子。
庄老二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人群,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是真怕刚才控制不住场面,酿成大祸。
庄老二直接说,“行,各位也不再围着庄家村了,明天咱们在庄家村杂粮店直接开卖!”
第二天,当庄老二打开杂粮店的门时,被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吓了一跳。
赶紧搬出粮食,同时严格执行限购,“每人只能买一小袋,大概够一家三口吃两周。”
人们自然不满足,纷纷要求多买。
庄老二还是那句话:“大家信不信庄颜?”
“信!”这回回答得整齐多了。
“信,就听我的。运粮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下一批马上就到!”
“我保证,到时候价格会更低。你们现在何必急着花更多的钱买呢?”
“等一周后新粮到了,现在买贵了岂不后悔?”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
于是,买粮的队伍再次井然有序地排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自觉沾了庄颜的光,人们竟还互相谦让、帮着维持秩序。
匆匆赶来的陈秘书本担心爆发冲突,见此情景,忍不住暗暗赞叹。
庄家兄弟不愧是庄颜的家里人,真是有勇有谋。
在这种时候身怀巨粮而无力守护,顷刻间就会从救星变成众矢之的。
尤其在生计面前,许多底线是经不起考验的。他们竟能凭一番话稳住局面,化险为夷,实在不简单。
此时,已调往省里却因放心不下而主动要求回来的赵书记,也在人群中默默观察。
他发现,红星公社受灾虽重,但人心比其他地方稳得多。
这股精气神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因为庄颜那句我会把粮食带回来的承诺,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扎在每个人心里。
赵书记万分感慨。
一旁的陈秘书也叹道:“要是人人都能做到像庄颜这样,那天下大同就不远了。”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天真。
周围的干部们没笑,他们也在想,是啊,若是谁家要是有个庄颜,该多幸福。
那老庄家咋这么幸运?
赵书记笑着笑着,思绪却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庄颜当初执意参加展销会,甚至不惜主动摊牌,再到后来,主动捐粮,拿到全省第一张个人营业执照,赚足了人心和名声。
那时他只觉这女孩胆大,有想法。如今串联起来,如果当时没有那张执照,即便他们现在弄到了粮,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售卖,更谈不上建立信誉、形成品牌。
难道……这一切,从参展、办照,到如今的旱灾运粮、稳定人心,都在庄颜最初的预料或筹划之中?
赵书记被这个念头惊得背脊发凉。
他旋即又摇摇头,自我安慰:怎么可能?她那时还是个孩子。
陈秘书似乎看出他的震动,轻声道:“书记,她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哪有孩子能用初中知识去挑战高中奥赛,还要当队长的?”
赵书记一愣。
是啊,她既能以初中生之姿挑战高中生的巅峰,那么,以一个少年的心智,去谋划一些连成年人也未必看得清的局,又有什么不可能?
赵书记不敢再深想下去,宁愿相信,庄颜即便有谋算,初心也一定是向着家乡、向着这些乡亲的。
否则,她大可在此时囤积居奇,一夜暴富,何必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倾力相助?
一周后,庄颜告别羊城,一路北上。
十天后,庄颜与粮车一起抵达红星公社。
随同的还有被南方称之为冗余垃圾的庞大注塑机。
启程北上之前,庄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她将自己参加知识竞赛所得的奖金,整整三千元,换成外汇,全部砸进了购买外文奥数资料里。
连帮她牵线的大学老师都被这手笔镇住了。
张老师更是忍不住拉住她问:“这可是三千块!你当真要全部用来买书?”
他当初之所以介绍庄颜去参加知识竞赛,正是知道她家境困难,想让她有机会改善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颜竟要把这笔改善生活的钱,一分不剩地换成奥数资料?
庄颜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灼亮如炬:“这段时间在计算机上练习越多,我越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张老师,请您一定帮我,把这些钱,尽可能换成最新的、国内见不到的外文资料。”
她并非看不起国内的学术成果,实在是那几年的停滞导致许多领域一片空白。
而这次世界大赛的战场设在国外,庄颜心里并无十足把握,甚至暗藏焦虑。
庄颜的目标不仅是国家队队长,更是个人金牌满分、团体赛冠军,若不能带领队伍夺金,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张老师听完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几乎陷入恍惚。
天呐……我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定力。
他原本猜测庄颜拿到奖金后会做什么,买几身时髦的新衣,换掉那洗得发白的碎花背包,或许再去理个流行的发型?
他甚至在陪庄颜去机房时,听见有学生用粤语低声议论她那土气的麻花辫和旧布鞋。
张老师暗自担忧却不好点破,只想着等她拿了奖金,总该去商场武装一下自己。
青春期的孩子,谁没点虚荣心呢?这很正常。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颜兴冲冲问的却是:“附近有商场?商场有外文书吗?”
“有最新学术资料吗?有没有能收听国外讲座的随身听?或者教授讲课的光碟和笔记?”
那一瞬间,张老师怔在原地,满心只剩下惭愧与敬佩。
更别提,后来他才知道,庄颜其实听得懂粤语,那些议论,她一字不落全听懂了,却毫不在意。
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小孩来说,能不顾他人议论嘲笑,这是何等难得!
此刻,看着庄颜祈求目光,张老师喉头微动,郑重点头:“好,我帮你。但一下子换这么多外汇、买这么多外文书,太惹眼。我来安排,分几个人分批换汇、分散购买,稳妥些。”
庄颜双眼骤亮:“谢谢张老师!”
在返程的火车上,庄颜才真正体会到张老师为此费了多少周折。
那些书几乎塞满了八分之一节车厢。
为了腾出空间,随行的庄卫东甚至不得不挂在车厢外壁上,活像传闻中扒火车的印人。
庄颜扒着车窗往外看,忍不住感慨:“叔,您这身手,牛啊。以后去印坐火车,肯定抢得过当地人。”
庄卫东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我咋可能像印人!老子当年要是当兵能直接打到他们首都!”
庄颜眨眨眼,语气略带遗憾:“咱们好像没跟印度交手的机会了。”
她转而鼓励道,“不过您可以继续努力,说不定哪天就跟别的国家切磋上了呢。”
庄卫东:……
切磋什么?扒火车吗?
为了让庄卫东不再被迫进化,庄颜如饥似渴地扎进了那堆外文资料里。
起码先让她叔能有个放屁股的位置嘛。
何况,庄颜板着手指算集训时间,暗下决心,这十来天的路程,至少要消化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必须在集训开始前全部攻克。
系统一眼看穿:【你又怕别人觊觎你的宝贝资料?】
庄颜高深莫测地摇头:“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