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这样年纪小、天赋高的女孩,生活上大概难以自理,甚至可能脾气骄纵。
为此,她做好了当保姆的准备,作为家中长姐,她自认很会照顾孩子。
可很快她就发现,拿自家弟弟妹妹和庄颜比,简直是对庄颜的侮辱。
“庄颜,晚上别学了,先歇歇,把饭吃了。”
庄颜头也不抬:“不用,我刚吃过馒头,不饿。”
说完便又埋进草稿纸,写着那些刘老师完全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刘老师一时无言。
她从小努力,考上高中、留校转正,也算一路奋斗。
可与庄颜一比,她才发觉自己竟还不如这个女娃娃拼命。
庄颜简直不在乎这身体,把每一分潜能都榨到极限。
刘老师多次劝她科学学习,“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没想到庄颜却平静地回了一句:“老师,只有强健的身体,才配跟得上我。”
刘老师:……?
姑娘,你也太拼了吧!
果不其然,出事了。
连续几日大雨,庄颜却总喜欢凑在窗边做题。
按她的说法是透气有灵感,系统却默默吐槽,多半是受不了车厢里混杂的气味。
第二天就感冒了,咳嗽流鼻涕,把刘老师吓得不轻,测体温后松了一口气,“幸亏没发烧。”
又赶紧拎出一大袋省里提前备好的药品,都是领导嘱咐医生专门为她准备的。
庄颜:?
终于明白为啥这老师行李比她还多了,这药都有一袋子了。
庄颜沉吟,却摇头:“老师,不用。”
大概是折腾久了,庄颜对自己身体很有把握。可以轻易区别,是快死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
比如现在,就是快死了,但又不会死的状态,那就不用管了。
“为什么?你生病了呀!”
“如果吃了药,头脑就会昏沉想睡觉。”
刘老师更不解:“那不是正好吗?趁机休息一下呀。”
“怎么可以?”庄颜语气里带着责备,“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如果我吃药昏睡,到第三天才能完全清醒,那就错过了整整两天的学习时间。而如果我的竞争对手在这两天里继续努力,那我们的差距,就是整整四天。”
刘老师:……?
等等,姑娘,你这数学是不是有点问题?
可庄颜已经自顾自地陷入了焦虑:“您不知道他们有多聪明,万一输了,那太丢人了。”
现在,庄颜的基础属性比不过周鹏程等人,北平的师资力量也一定更强。
“我虽然去了羊城,自觉进步很大,可万一只是我的错觉呢?”
她越说越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草稿纸:“怎么办,怎么办?不行,我必须更拼命才行!”
“万一我真的在退步呢?对、对,得把这些试卷全部重做一遍,还有羊城带回的那些题也要重刷……”
成功让自己焦虑了,庄颜决定今天不睡了,赶紧把试卷写完。
穿越以来,庄颜自尊心被自己给养出来了。
在羊城夸下海口,结果在北平集训立刻被打回原形,想到羊城队员们惊愕的表情、窃窃私语的情景,庄颜痛不欲生。
不行,真混成如此,那她病,还是不病,有什么区别吗?
自尊心的凌辱,比身体的难受,更痛苦一百倍。
庄颜不再言语,低头做试卷。
看着庄颜苍白的脸、发干的嘴唇,以及那双因为焦虑而格外湿润的眼睛,刘老师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收起了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庄颜手边。
窗外,雨还在下。
车厢微微摇晃,而庄颜几乎没变过动作,惟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雨声更清晰,也更执拗。
刘老师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单薄的背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孩奔向的,是一个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走稳这一程。
第102章
◎考场见真章◎
翌日,庄颜感冒更严重了,发热、低烧、呕吐。
偏她还是风轻云淡,“没事,死不了。”
刘老师:“不行,你再做试卷,脑子会烧坏。”
庄颜沉吟,“要不我给你背裴波那契?”
刘老师:?
庄颜:“那卡特兰组合?”
刘老师服了,彻底服了。
她从前虽听过关于庄颜的种种传闻,什么考试吐血仍坚持作答,什么心梗发作还强撑交卷(庄颜:?)
甚至听说有次司机未能察觉她的异样,她竟自己强撑狂奔三十分钟赶到医院(白茶:?)
可传闻终究是传闻。
都不及此刻,她亲眼所见这般震撼。
庄颜当真就裹着那条小被子,怕擤鼻涕耽误工夫,索性用毛巾潦草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便又埋首题海。
“不不不,你还是得吃药……”
刘老师苦口婆心,“你瞧你现在头脑昏沉,不吃药效率也不高啊!”
庄颜从草稿纸中抬起脸,声音有些瓮:“老师,给我十分钟。”
刘老师愣住:“啊?十分钟后你就会吃药吗?”
十分钟后。
庄颜神色平静地将手中试卷递过来:“我写完了。”
刘老师下意识道:“写完了也不一定全对……”
“老师,您说错了。”庄颜打断她,语气笃定,“只要是从我手里出去的答案,”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就一定是正确的。”
刘老师:……
家人们,谁懂啊。
她人傻了。
“可、可是,省里领导都担心你的身体……”
庄颜嫌烦,重新低下头,笔尖沙沙不停,“老师,请别打断我,等我算完这道题。”
“但你昨天不是学到半夜吗?”
“昨天的题太简单,我给自己加了难度。您不用管我,刘老师。”
刘老师听得怔忡。
奥赛题太简单,所以自己加难度?
这话荒谬得几乎令人失笑。
若让北平集训队那帮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听见,怕不是要当场崩溃。
可看着庄颜左手捂着毛巾,右手笔演算如飞的模样,刘老师却连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省里领导那句感慨:“这是我们省十年难遇的天才!”
此刻刘老师摇头,不,领导,你错了。
比起庄颜那惊人的智商,更让人震撼的,是这具单薄身躯里那股近乎偏执的、永不回头的毅力。
后来,刘老师在出版的《观察庄颜日记》里这样写道。
“事实上,照顾庄颜并不算难。甚至,我比她更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我在车上按时喝水、用经费吃热饭、每日洗漱。”
“庄颜却不同,这趟列车仿佛就是一个考场。她一睁眼便开始演算,渴了灌冷水,饿了啃冷馒头,仅以最低限度的补给维系着头脑的疯狂燃烧。”
更让刘老师震惊的是,再后来,庄颜当真熬过去了。
不再发热,咳嗽流涕也减轻。
她有种荒谬的猜想,是不是这具年轻的躯体终于发现主人并不打算怜惜它,于是只好被迫坚强。
“只是身体一好,庄颜便变本加厉。比平日熬得更晚,饭也常忘了吃,只为省下那一点被咀嚼吞咽的时间。
“我曾猜测,是否她家境困难,舍不得花钱?于是试探着点了份列车餐,炸猪排、炒青菜,已是这年头能吃到的好伙食。她依旧匆匆扒完,筷子一搁便又扎回题海。
刘老师沉吟,在笔记本写道。
“我忽然懂了。对这世间某些天才而言,热水热饭、洗漱休憩,这些常人眼中的必需,远不及破解一道难题所带来的战栗与欢愉。他们与我们,早已是不同的生命层次。”
“以至于后来每当我遭逢困顿、人生挫败,总会想起这段列车时光,想起庄颜俯首疾书的侧影。于是便莫名生出勇气,挺直脊梁,继续面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