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闭上眼:“不用。”
它笑得那么不怀好意,能是什么好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庄颜做了一件让全场吸气的事。
她直接拉开了彼得罗夫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么理所当然。
庄颜坐在那张高大的木椅上,显得格外不协调,脚只能勉强够到地,微微踮着。
可这女孩的胆子,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大。
郑海涛上次去请教时,还陪着笑脸、用尽敬语开场。
而庄颜呢?没有请示,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表情。
她只是冷着一张脸,摊开草稿纸,上面是一道复杂至极的题目。
然后庄颜做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
没有说俄语,没有说中文,也没有说英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道题,接着抽出另一张纸,写下常规的公式与定理推导。
推到卡住的地方,她便用笔尖一点,然后抬起头,静静看向那位高大的老师。
这一连串举动在郑海涛、周鹏程看来,简直是不尊师重道到了极点。
他们皱紧眉头,虽不喜欢庄颜,却又忍不住担心。
毕竟她是集训队一员,年纪又最小。万一惹恼了老师,被赶出课堂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愕然、或等着看戏的眼神中,那位以冷漠著称的彼得罗夫老师,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相反,他伸手接过那张草稿纸,垂眸细看。
这一看,他弓着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谁都看得出来他被勾起了兴趣。
不仅如此,看了片刻后,他直接拿过庄颜手中的笔,在她所指之处迅速写下一连串公式与定理,开始证明。
即便过程中夹杂着无人能懂的俄语注释,但没关系,庄颜只看数学符号就够了。
她本就对这道题有过深入思考,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路径。
此刻得到老师的点拨,那些碎片的思路瞬间串联。
紧接着,两人彻底抛开了语言。
数学,成了他们唯一的交流工具。
在彼得罗夫写下一串定理后,庄颜毫不客气地拿回笔,在下面续写上自己的推演。
老师随即接过,又添几行。
一递一接,一来一回。
台下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大半节课里,讲台边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见他们手边的草稿纸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仿佛沉默的大象,在纸上轰然撞击,只留下碰撞出来的公式与定理,作为彼此对话的成果。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挪上讲台,想偷瞄他们在写什么。
庄颜察觉到动静,头也不抬,却大方地将一沓草稿纸递了过去。
可那位老师却冷冷一瞥,灰绿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扫过的风。
郑海涛吓得心脏骤停,他强撑着接过草稿纸,低头一看,却瞬间呆住。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更多人围拢上来。
毕竟这两位,无论是庄颜还是苏联导师都是集训队里备受关注的存在。
然而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众人的表情从好奇渐渐转为茫然。
起初还能辨认出,庄颜最初写下的是一道数论题。
但从那位老师落笔开始,出现的公式就渐渐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们还想硬着头皮跟,可紧接着,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庄颜再次执笔时,推演已不再局限于原题,而是开始迁移、变形、应用那些公式。
围观者中有人额角冒汗,抓过草稿纸想自己推算,却迟迟写不出下一步。
庄颜与老师的推导中省略了大量关键步骤,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一群人挤在讲台边,捏着草稿纸回到座位,疯狂演算、推导。
整整半个小时,周鹏程才勉强跟上庄颜的思路,补上了其中两个关键步骤。
他长舒一口气,刚想说“我推出来了”,抬头却看见郑海涛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们不是推出来了吗?”
郑海涛似哭非哭:“可、可是……庄颜刚才又写满了两张草稿纸。”
周鹏程一愣。
事实上,刚才不少人也在同步推演,但没人像周鹏程这么快。
周鹏程已是他们当中的第一梯队,可就在他补上两个步骤的这段时间里,庄颜已经又推演出了密密麻麻几页公式与定理。
他们抢过那几张新写的草稿纸,再次陷入茫然。
如果说中间某些步骤尚能勉强跟上,那么那位苏联老师写下的部分就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字母与定理符号纠缠连缀,乍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俄语标注、哪些是数学语言。
稍懂俄语的人尚且吃力,更何况庄颜?
他们很清楚,庄颜一点俄语都不会。
可她现在竟能毫无障碍地跟上对方的思路,甚至连续推进了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数论,第二道已拓展到泛函分析,第三道……更是进入了他们连名称都叫不出的领域。
几张草稿纸摊在桌上,一群人只感到不知所措,以及麻木的茫然。
这是真的吗?
刚才他们还想看庄颜的笑话,不过短短一节课,被俯视的却成了自己。
而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尤其那几个曾联合特训的队伍,面面相觑时,只有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最厉害的不是我们吗?难道牺牲整个假期苦训的,不是我们吗?
为什么庄颜只是几张草稿纸,就让他们感到大事不妙?
“没关系,”郑海涛强作镇定,安慰周鹏程,“不过就是几张草稿纸,只能说明她理解力强而已……马上要淘汰赛了,到时候见真章。”
“对、对,”其他人也附和,“考试才能说明一切。”
嘴上虽这么说,大多数人却怕了。
庄颜,当真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众人,对超过庄颜这件事,感到绝望。
不是没人想偷师,却发现,只是浪费时间。
跟不上,根本跟不上!
他们这时才发现,当初不应该偷偷骂这位老师,看了庄颜和他的对练才发现,原来人家早就放水了。
否则,在课堂上,他们根本听不明白。
就连郑海涛等人也默默放弃了偷师的念头。
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到让他们自觉退却。不如老老实实刷题吧,说不定题海战术更稳妥呢?
二十余人回到座位,重新摊开试卷。
互相安慰的话语还在耳边,沉重的失重感却已笼罩下来。
这种感觉,与当初高中联赛个人赛时何其相似。
那时他们同样猜测庄颜做不出最后那两道题,结果却……
历史要重演了吗?
事实上,历史还会更糟糕。
集训队的其他学生很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区别对待。
以往这位苏联老师总是冷着一张脸,别人打招呼他也只淡淡一瞥。
可现在他竟会主动向庄颜点头示意,甚至在她理解某个难点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虽然仅仅是个细微的表情,但在从未得到过他半点笑容的学生们眼里,这简直是破天荒。
“该不会老师被调包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但当这位英俊而冷淡的奥数导师看向他们时,那张脸瞬间又恢复了熟悉的漠然。
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来,比西伯利亚的寒冬更冷。
众人恍然:哦,没调包。
他只是偏心而已。
“呜呜呜,太欺负人了……”
有人低声哀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只能看见庄颜是吗?”
最明显的还是课堂上。
从前这位老师根本不管学生听不听得懂,写完公式、讲完自己的逻辑便算结束。
至于翻译如何转述、学生能否跟上,他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