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试卷。
第一道题目,如庄颜所预测,直指组合设计与群作用的交会点。
“对于一个n元集合s,……子集族的最大可能基数……”
若未提升灵感,庄颜会在题目中搜寻线索,再逐一推理验证可能的路径。
然而此刻——
在系统强行拔高到与数学名人共鸣层面,庄颜拿到题目的第一瞬间,不是分析,而是看见。
“f是s的子集族……意味着f中的元素在群作用下的轨道是……”
这个念头,并非经过逻辑推导,而是如同呼吸自然浮现。
她几乎本能地抓住了核心。
“问题可被转化为……换句话来说,该稳定子群的结构受限于子集的大小k……”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这就是人类真正天才的思维吗?
庄颜闭紧眼睛,笔悬在答题纸上空,微微颤抖。
在外人看来,这个瘦小的女孩仿佛在考场上陷入了梦魇,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全身都在发抖,眼皮急速颤动。
没有人知道,她的大脑正以近乎燃烧的速度超负荷运转。
那些曾经需要她费力搜索、比较、筛选的可能性分支,在思维的黑暗宇宙中黯然失色,唯有一条被强光照亮的必然路径笔直地向前延展。
沿着这条通道,她看到了关键引理。
庄颜喃喃自语,“设f中每个子集的大小为k,其稳定子群同构于……而这又关联到……计数函数……”
过于强烈、精密的思维活动,疯狂消耗着她的体能和心神。
仅仅十分钟,她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牙关紧咬,下唇咬出血痕。
这一幕,被电视转播镜头捕捉,并投放到后台监控屏幕和部分直播信号中。
工作人员惊呆了,连忙找到华国队的领队陈会长。
“陈先生,您的队员,庄颜,她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她似乎在抽搐,我们是否应该立即中止她的比赛,让医疗人员介入?”
陈会长的心早已揪紧,但他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摇头:“不!绝对不行!”
他太了解庄颜了。
这个女孩为了此刻,付出了何等非人的代价。
他亲眼见过她吐血后仍不肯放下笔的偏执,见过她将心血结晶无私分享给队友的胸怀,知道这场考试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向世界、向自己、向所有质疑发出的终极挑战。
此刻若擅自替她放弃,陈会长毫不怀疑,那会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挤出骄傲的表情,用带着中式腔调的英语对工作人员解释。
“请放心,先生。这就是我们这位天才独特的思考方式。”
“你知道,她是我们的队长,年仅14岁,但她的思维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范畴。”
他加重语气,试图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天才总有些与众不同的特征,不是吗?她需要绝对的、不受打扰的专注。”
“我相信她现在的状态,正是她发挥最佳水平的表现。请让她继续。”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又看了看监控画面。
庄颜依旧闭着眼,身体微颤,正摸索着用纸擦拭血迹。
工作人员:!
“可是,她吐血了!这也是天才特征的一部分?”
陈会长眼皮一跳,硬着头皮点头:“对!她习惯用这种方式保持思维的锐度!”
“咬紧牙关,激发潜能,你知道的,就像有些作家需要抽烟,有些音乐家需要耳聋……她需要一点内在的压力!”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但必须坚持。
或许是陈会长强装的镇定起了作用,或许是东方天才总有怪癖的刻板印象作祟,工作人员最终犹豫着离开了。
但华国女队长在考场上闭目颤抖、疑似自残激发思维的离奇说法,悄然在少数工作人员和媒体小圈子里传开。
外人走后,陈会长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死死盯着远处苍白颤的身影。
庄颜,撑住!你必须撑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五分钟了,庄颜没有睁眼,没有动笔。陈会长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开始真正恐慌,这不是他熟悉的、即使吐血也要写完答案的庄颜。
这种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僵直,更像是身体崩溃的前兆。
是不是之前的透支太狠,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反噬了?要不要叫停?
成绩与生命,孰轻孰重?
铁盘在他心中疯狂摇摆。
“再等五分钟。”
他对自己说,“就五分钟。”
就在这煎熬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庄颜,猛地睁开了眼睛。
陈会长虚脱般地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她醒过来了!没事了!
然而,下一幕让他僵在原地。
庄颜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聚焦,只有一片空洞的的恍惚。
她甚至没有看向试卷,只是像确认自己还在这个躯壳里一般,眨了一下眼,然后——
她再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睁眼,只是漫长梦魇中无意识的抽搐。
而庄颜,再次沉入了只有她自己能触及的、燃烧着数学真理的炼狱之中。
陈会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只能继续站在那里,像最虔诚也最无助的守望者,等待未知的结局。
而考场上,其他选手笔尖沙沙,时光流淌。
只有庄颜那个角落,时间凝固。
陈会长脑袋里嗡嗡作响。
十五分钟了,整整十五分钟!庄颜睁开眼又闭上,到底在干什么?
他无从得知,此刻的庄颜,已完全沉浸在那玄妙到令人颤栗的灵感运用之中。
这与以往系统提供的任何辅助都不同。
她不像是在解题,更像是一位神灵,站在数学神殿的穹顶之上,俯视着脚下精心构筑的迷宫。
问题不再是需要攀爬翻越的障碍,而是化作了清晰展开的导航,任她意念穿梭。
那种高屋建瓴、洞悉本质的快感,比任何已知的愉悦更令人痴迷,甚至让她短暂地忘却了比赛本身。
爽,实在是太爽了!
这就是人类真正天才在思考数学时的快感吗?!
庄颜舍不得立刻去写第一题的答案。
对于沉浸在此种状态中的她而言,过程本身是无上享受。
心念微动,思维如光般掠向第二题。
第二题表面是一道经典的概率不等式问题,但附加了一个苛刻条件。
要求找出最优常数,且该常数需恰好对某个特定信息量达到极值。
如同在繁复机械又加了一把必须用特定钥匙打开的锁。
而就在目光触及题干的刹那,
前几天偶然翻阅过的几篇关于熵压缩法与马尔可夫链的论文,其核心引理与推导脉络,瞬间提取、强化、嵌合进眼前的题目中。
她本能地意识到,可以运用论文中可加性引理,结合题目中隐含的马尔可夫性,直接锁定转移概率矩阵的某个关键算子的范数估计,从而一举击穿最优常数的存在性与取值。
爽,实在是太爽了!
这种瞬间捕捉到问题七寸、并手握屠龙刀的感觉,让庄颜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庄颜曾经将解题比作王者荣耀游戏,一路平推。
而现在,甚至不是平推,而是手持炸弹,投入水晶核心。
然后平静地目睹所有复杂的结构、隐藏的陷阱、冗长的常规路径,在尖锐暴鸣中化为齑粉,留下由数学铺就的废墟。
而她,是这片废墟唯一的主宰。
头脑在沸腾,在共鸣。
恍惚间,庄颜仿佛触摸到了数学史上那些以不合理的直觉和创造力著称的先贤们的精神脉搏。
原来,身处这种境界,是如此美妙。
仅仅五分钟,第二题在她心中已毫无秘密可言,如同被解剖的标本,肌理清晰展现。
做出来了。
庄颜再次睁开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