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立刻跑去琳达的前导师,戴尔教授那里打探口风。
老教授面色铁青,“我管不了她,她爱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说罢便拂袖而去,不愿多谈。
很快,各种添油加醋的内部消息开始流传。
“知道吗?琳达当年那几篇核心论文,根本就不是她自己写的!全靠她当时的男朋友,那位真正的天才操刀,她本人水平差远了!”
“难怪她进了大佬的实验室后就江郎才尽,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憋不出来,陨落的天才罢了!”
“她现在为什么跳槽?就是因为原来的实验室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没人愿意带她玩了!”
“呵呵,不过走投无路,才去庄颜的实验室这种垃圾回收站混口饭吃,不然早被耶鲁扫地出门了!”
不少人恍然大悟附和。
“果然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天才招伪天才,绝配。”
更恶毒的嘲讽也随之而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老板就招什么样的员工,都是些华而不实,靠运气上位。”
“坐等看好戏!这两个女孩凑一块,实验室倒闭指日可待。”
“我赌她们撑不过这个学期结束,就得一起卷铺盖走人。”
琳达的家人,以前实验室的同事,也纷纷打电话或发邮件来劝说。
“琳达,你别因为之前受了一点不公平的对待,就意气用事,自毁前程啊。那庄颜的实验室是个火坑,跳进去就完了!”
“冷静点,回来道个歉,戴尔教授也许还会给你机会。何必跟着那个中国女孩瞎胡闹?”
原本内心还不确定的琳达,在听到这些劝说后,反而变得坚定。
不公?
仅仅是不公和冷落吗?
她的成果被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创意被轻蔑地驳回,在团队中被边缘化,甚至遭受性别歧视和排挤,到了他们口中,竟然轻描淡写成了些许冷落?
琳达不愿再回到仰人鼻息,才华被窃取的日子!
最起码,庄颜是同为女性,同为天才,她或许能理解她的处境。
琳达拉黑了所有劝她回头是岸的人。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出现在了庄颜实验室的门口,比任何人都要早。
走进实验室,她下意识地整理庄颜,瓦格纳两人办公桌,用自带的抹布仔细擦拭。
当庄颜和瓦格纳教授前一后走进来时,她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问好。
瓦格纳教授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
这才像话嘛,研究室里就该有这种规矩和尊卑,哪像庄颜,整天没大没小,完全不懂学术圈的礼仪。
然而庄颜一进门,“琳达?你这是在干嘛?打扫卫生有专门的保洁阿姨负责,不用你做这些。”
瓦格纳教授刚要解释这很正常,就听庄颜说,“正好,别站着了,咱们三个开个短会,有新的思路。”
瓦格纳教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庄颜了,没有重要突破,她绝不会轻易开会。
这一幕,却完全超出了琳达的预料。
她原以为,即便是在庄颜的实验室,但史密斯猜想项目是与瓦格纳这样的国际知名教授合作,主导者理所当然应该是资历,声望更高的瓦格纳。
可眼前,瓦格纳教授却极为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摊开了笔记本,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倾听姿态。
琳达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脑海,难道,这个项目是由两人完全平等推进的?
下一秒,一个更让她血液上涌的猜想浮现,又或者,上帝啊!难道庄颜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引领者?
琳达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她和庄颜的境遇何其相似,同样是女性,同样年少成名,同样在毕业前就发表了多篇核心论文。
可后来,她进了男性主导的实验室,而庄颜却自己创办了实验室,两人的人生轨迹,怎么就差得这么远?
“琳达?”
庄颜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琳达猛然惊醒,抬头,正对上庄颜略带疑惑和瓦格纳教授不耐烦的目光。
在瓦格纳看来,这个新来的研究员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如此迟钝,呆板,连基本的会议准备都没有。
琳达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耳根都在发烫。
她本想给两人留下好印象,没想到一开始就搞砸了。
那些在过去实验室里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涌来,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因为一个无心的失误就被贴上无能迟钝的标签,然后被边缘化,成果被或窃取,最终被流放,彻底失去在耶鲁立足的机会?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熟悉的恐惧淹没时,庄颜平静声音再次响起,“回过神来的话,咱们就正式开始吧。”
琳达猛地抬头,只见庄颜已经摊开笔记本,语速飞快地切入正题,瓦格纳也顾不上再打量她,同样专注地翻开本子。
那一刻,琳达的眼眶莫名一热。
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里不一样,庄颜不一样,她或许能在这里迎来新生。
瓦格纳确实没心思理会这个愣神的研究员,因为庄颜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振作起来。
“咱们之前一直停滞不前,尝试了那么多方法都没用,有可能从一开始,咱们的立足点就错了。”
“不可能!”瓦格纳本能地反驳,“跟你合作这几个月,我们的推进速度已经远超过去十几年,现在只是遇到了一个坚实的关卡,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打磨,去突破!”
“不对,”庄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光靠磨是磨不过去的。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耗了。”
瓦格纳差点被气笑,他一把年纪,毕生心血倾注于此都没说没时间,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来的没时间?
却听庄颜理所当然地接道:“毕竟还有那么多人类未解之谜等着我们去攻克,甚至还要创造新的猜想,怎么能被一个小小的希尔伯特史密斯猜想绊住脚步?”
瓦格纳眉毛高高挑起。
他自认见识过不少天才,狂傲的,谦逊的,古怪的都有,但像庄颜这样,把攻克世纪难题说得如同完成课后作业,当真是独一份。
他甚至分不清,是现有的成就造就了她的自信,还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自信,成就了她的与众不同。
不过他没心思深究,因为庄颜接下来的话,立刻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咱们得改变立足点。”
“怎么改?”
“我们一直在研究,拓扑群,如何作用在光滑流形上,并试图证明这种作用必然是有理的,对吧?”
“没错,这是史密斯猜想的核心表述。”
“那有没有可能,我们完全搞反了?”庄颜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群作用于流形导致有理,而是反过来,如果局部紧群能够作用在流形上,那么它本身的结构就迫使这种作用必须是有理的!”
“为什么?依据是什么?”瓦格纳立刻追问。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成立,那他们之前构建的整个研究路径,都需要被推翻。
“我们之前一直在试图直接分析群作用的结果,对不对?”庄颜问道。
“对。”
“那为什么不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怎么反过来?”
“很简单,我们不去解决群如何作用于流形,而是研究流形如何反抗非理性的群作用。”
瓦格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然坐直,而一直努力埋头记录的琳达,也霍然抬起头。
“说具体!怎么操作?”瓦格纳的声音兴奋。
“构造反例。”庄颜思路清晰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不去正面强攻必须是有理的,而是证明不可能是非有理的。”
琳达下意识地接话,“您是说,证明在某些严格的条件下,任何试图实现的非有理连续群作用,都会引发矛盾,从而是不可能的?”
“对!”瓦格纳猛地一拍桌子,接过话头,语速飞快,“比如,我们可以设定:对于任何连续群作用,如果群G是完全不连通且非有限的……”
庄颜紧接着开口,“那么,在目标流形……”
她的话被瓦格纳激动地打断,他顺着思路吼了出来:“就一定存在子集K……将与我们预先设定产生冲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新的推理思路往前推进。琳达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到后面彻底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只能埋头疯狂记笔记。
她有强烈的预感,她或许正在见证一个伟大的时刻,一个数学猜想被彻底证明的时刻!
庄颜越说越兴奋。
如果说一开始,她对这个新思路还尚存疑虑,那么在和瓦格纳的讨论中,她已经将理论不断完善。
“换句话来说,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构造层次化逼近系统……必须包含一个非流形子集。”
瓦格纳一拳砸在掌心,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的笑容,“这与流形的基本定义和性质相矛盾!所以,原假设不成立,反证完成!”
“对!”庄颜用力点头,“这样一来,史密斯猜想中关于局部紧群作用必有理的核心命题,就能被向前推进决定性的一大步!”
“至少,在我们设定的这类完全不连通非有限群的情形下,它可以被证明!”
真理越辩越明。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扇被迷雾遮掩的希尔波特之门,正在缓缓向他们敞开。
只要再往前迈几步,就能触及最终的真相。
“那还等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们都是干脆利落的人,即便在原来的思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可一旦确定方向错误,就毫不犹豫地抛弃,全身心投入到新的证明方法中。
琳达还在疯狂记笔记,试图跟上他们的思路,下一秒就被两人快速分配了任务。
瓦格纳也叫来了自己的助理,四人分成两组,两人主导推导,两人负责整理记录,将史密斯猜想的证明任务拆解细化,下发给实验室的三个基础数学研究小组。
“第一小组,负责梳理非连通群与流形作用的相关文献……”
“第二小组,负责层次化逼近系统的构造……”
“第三小组,证明非流形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