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卫东看得愣住,喃喃道:“我的老天爷……”
他原以为大规模运动后,城里人也不兴读书,扫盲班都停了,读书不过是个好听名头。
没想到眼前这阵仗,城里人可别太把读书当回事!
他猛地一拍庄颜肩膀,难掩激动:“庄颜,好好读!连城里人都抢着送孩子来,这书,肯定是顶好的东西!”
哎呀,若是能把这些城里孩子都比下去,可太给他们老庄家长脸了。
庄卫东眼疾手快,立刻拉着五个孩子往队尾排。
前面老师拿着铁皮喇叭喊:“通过提前招生的学生,来这里报名!前三名排左边,前五名排右边!”
庄卫东一喜,猛地想起:“庄颜!你不是考了第五?”
庄颜:……
这段屈辱往事简直是她的黑历史。她一个成年人,竟然考不过七十年代的小朋友?
丢人,是真丢人。
看庄颜点头,庄卫东牵着几个孩子,在周围排队人群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兴冲冲地走向那条几乎没人的前五名队伍。
负责登记的是红星小学一年级的李春花老师。
最近风声渐松,隐隐有放开迹象,传闻将要恢复高考。
不管真假,各公社,生产队小学开始争抢优秀生源,给予学费减免。
红星公社尚算富裕,像是李家村,陈家村这些位于煤矿附近村落,都建有小学。
这也让公社小学面临招生压力,对高分学生格外厚待。
当听到庄颜竟然是庄家村第五名时,李春花忍不住瞪大眼睛,细细打量这一行人。
庄家村是公社出了名的穷村,重男轻女风气尤甚,早年村外的婴儿塔就是明证,妇女干部都不太敢深入。
每年都有女孩被家里停学结婚。
看到庄颜能来,李春花心里欣慰,特意放柔了声音:“庄颜同学,进了学校要好好学习。最好提前预习一年级的课程,免得跟不上。”
她真心希望这个来自贫困家庭的女孩子能多学一点,成绩好一点,或许就能多一分留在学校的希望。
庄颜点头:“老师,我四叔帮我找了课本。我已经预习完一到三年级的课程。”
李春花一怔,目光略带审视地看向旁边流里流气裤腰带松松垮垮的四叔庄卫东。
她原本觉得这人牛高马大不像好人,没想到竟是个重视教育的家长?
在那么穷的地方,还能为女孩提前准备课本预习,真是难得。
庄卫东被这有文化老师的赞赏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挠着头傻笑:“应该的,我们老庄家一向重视教育!您看,我这不把另外四个孩子都带来了?家里再穷,也不能耽误孩子念书!”
就连周围人也诧异看来,这乡下人好大口气。
再一看人家衣服打着布丁,几个萝卜头都面黄肌瘦,竟然还要坚持读书,确实令人佩服。
李春花更是感动,多少年没遇到如此重视教育家长,“你说得对,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我们都要向你们老庄家学习!”
周围人忍不住鼓起掌来,还有人叫好。
老庄家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评价?庄老四快飘起来了。
还是庄颜掐他一把,庄卫东才想起重点,搓搓手双眼亮晶晶地说,“李老师,庄颜之前没预习,就考了第五,就这几天在家学了几天,那实力,蹭蹭地涨!我觉得她肯定能考第一!您看能不能把这学费也免了?”
“庄同志,在孩子面前,做人一定要诚实,”李春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天才哪有那么多?不认字不算数,还能考第五?
“李老师,真没骗你,她妈妈是知青,所以教她认字,但后来她妈妈回城了……”庄卫东越说越急,“我们家人多负担重,实在困难。再说,庄颜还会心算!还能过目不忘呢!”
李春花眉头拧得更紧。
越说越离谱,乡下地方的孩子,别说过目不忘,连心算是什么都不懂吧?
像是大城市现在开始搞奥数班,那招的孩子才是真正天才。
李春花本想拒绝,可一低头,撞上庄颜的眼睛。女孩穿着破旧打补丁的衣裳,脚上是露趾的破鞋,面黄肌瘦,唯独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
李春花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庄颜同学,”她声音缓了些,“你要对老师说实话,你真的预习了一到三年级教材,还会心算和过目不忘?”
庄颜点头,天真反问,“老师,需要我把课本从头到尾背给你听吗?”
李春花:……
李春花就更不信了,一年级根本不需要背诵,不由得无言指责庄卫东。
小朋友怎么会撒谎?肯定是大人不学好!说不定就是故意骗他们学校奖金。
这庄家村什么成色,她一个公社小学的老师,能不知道吗?就这条村子风气最差!年年都被公社领导批评。
看她不信,庄颜直接了断,“老师,你不信,不如直接考考我。”
李春花愣住了。
她看着庄颜平静的小脸,又看看旁边紧张却从容的庄卫东,再扫过那几个畏畏缩缩但莫名自信的孩子,心里那点怀疑被巨大的荒谬和震动取代。
这孩子的话离奇到夸张,可她那眼神……
李春花犹豫片刻,指着旁边另一处排队的队伍:“那边是给错过提前招生的学生加试的考场。前几名也能免学费。你敢去考吗?要是考不到前十,你原本能免的书籍费可能也没了。”
她想吓退对方。
庄卫东一听就慌了,正想阻拦,庄颜平静地说,“老师,我要是连前十都考不到,还上什么学?回去种红薯算了。”
第8章
李春花:?!
李春花被这与女孩截然不符的锋芒噎了一下。
行,那就考!
李春花心想,即便庄颜说谎,就冲这份勇气,她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向校长争取减免。
“好,那你去,”李春花点头,又看了看庄卫东身边那几个,“索性一起吧。”
庄卫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李老师您真是慧眼,我们老庄家个个都是聪明种子!肯定不让您失望!”
他推着石头柱子几个往考场走。
石头和柱子脸都白了,心里叫苦不迭。他们能和庄颜比?这顿打怕是跑不了了
前往考试队伍,庄卫东心里直打鼓。
“庄颜,真有把握?实在不行就看我眼色,我一说哭,你立马躺下抱住那女老师大腿嚎!”他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前面面相温和的李春花,“这种好心人,最吃这套!”
庄颜脸一黑,果断摇头:“不,丢人。”
庄卫东急了:“丢什么人?省好几块钱呢!”
石头凑过来,眼睛发亮:“叔,我会哭。保管把考场哭塌!”
庄卫东瞪他一眼:“考不过,回家看你爹抽不死你。”
石头瞬间蔫了,恨不得当场遁地。
他爹怎么就不相信,真不是他们老庄家祖坟冒烟,纯粹是庄颜自己开了光。
李春花回头,看见这大人孩子拉拉扯扯,眉头一皱。
这种家庭能有天才?怕也难有大出息。
监考老师是个坐轮椅的男老师。
在七十年代,能保有这份体面实属不易,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粗糙的自制轮椅。轮椅上的王老师眼神阴沉地扫过来:“考不考?”
庄颜立刻垂眼,乖顺点头。
旁边的石头没见过轮椅,惊讶地“哇”了一声,被王老师不耐地轰进考场。
他转向李春花,语气讥诮:“就这群小崽子,天才?”
李春花脸上一热,“王老师,那不得考过才知道?”
第一场是一年级数学。
试卷刚发下,庄颜只扫了一眼,就忍不住挑眉。
太简单了,比当初的招生考试还简单。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紧迫感,如此毫无难度的题目,当真是迫不及待就想写。
王老师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异样,眉毛微皱。
乡下来的,为了点学费,牛皮吹破天了吧?还没开始考就紧张了?
他冷声宣布:“考试开始,三十分钟。能做多少是多少。”
家长议论纷纷,“招生考试不是有一个小时?”
王老师眼皮一抬:“爱考考,不考滚!”
庄颜动了笔。
在周围孩子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时,她却下笔如有神,一路划勾打叉,没有丝毫停顿。
那流畅的速度,让一直暗中留意的王老师眼皮一跳。
他几乎是立刻断定,庄颜在乱写。
等王老师推着轮椅在考场转了一圈,再抬头,庄颜已写完了第二页,正翻到最后的应用题部分。
而此时,有些学生还在写自己名字呢!
最后一道题设计了个小陷阱,算是区分层次的难题,能完整思考已属不易。
王老师盯着庄颜,只见她目光扫过题目,仿佛没看见那陷阱,笔走龙蛇,三下五除二便解了出来。
“老师,做完了,交卷。”庄颜干净利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