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群情汹涌,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扯着嗓子宣布:“行,庄卫民算一个。”
“小学分一到五年级,初步定六个老师岗,语文数学都得有人!剩下的五个,”他特意加重语气,扫视着人群里几个跃跃欲试的子侄辈,“按赵书记指示,公开考试选拔,择优录取,容不得人情世故。”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点小骚动。
考试?那帮知青肚子里墨水多,能考得过吗?
“那些知青,心气儿高着呢,一门心思回城高考,未必稀罕咱这土坷垃里的老师位子吧?”
“再说了,考试选出来的才有真本事!要不咋教好咱娃?”
几番议论下来,考试选拔这事儿,获得了多数村民的默许和支持。
老庄家的晚饭桌,成了庄老三的个人表彰大会。
他端着粗瓷碗,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到天上去还是了,“我,庄卫民!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人民教师,吃公家粮的。”
“咱还用不着考试,全公社,不,全县,你们打听打听,有谁像我这样,是老百姓哭着喊着推上去的?这叫啥?这叫民心所向,这叫众望所归。”
他斜睨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庄颜,优越感都要溢出来。
小丫头片子读书再厉害,那也是学生。他现在可是老师!管学生的。
三婶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儿给男人夹菜:“他爹,快吃!当了老师可得好好补补身子!以后咱家这日子,啧啧,不得了。”
三婶头一次发现,她腰板子总算挺直了。
就算生了两个女儿咋样,她男人是老师,吃公家饭。
庄老太则是掰着手指头算计:“老三这工资得全交家里吧?以后家里油盐酱醋伙食营生,也能松快些。”
庄大爷吧嗒着烟袋,乐呵呵点头附和。
唯独庄老二,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糊,心里酸溜溜的。
老三都能当老师吃公粮了?凭啥啊!不就仗着庄颜丫头给他出主意?有什么牛?
饭桌上的气氛被庄老三的得意烘托得异常高涨。
趁机抢了大半红薯糊的庄颜,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高兴太早了,三叔。”
声音不大,却像冰砸进滚油,瞬间炸裂。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看着她。
“这场选拔考试,”庄颜平静地看向笑容僵在脸上的庄老三,“你必须参加。”
“而且,如果你考不上,”庄颜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得主动辞掉老师这个位置。”
“哐当!”三婶手里的碗重重砸在桌上,红薯糊溅了一桌子。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庄颜,气得浑身发抖,“庄颜,我忍你很久了。你是不是嫉妒你三叔有出息了?非得在这节骨眼上使坏?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三房好!是不是?”
三婶太清楚自家男人的底细了,一考试准露馅,庄颜这分明是要断他们的前程啊。
庄老太和庄大爷也皱紧了眉头,狐疑地审视着庄颜。
老三当老师是多大的好事,多大的体面?这丫头片子抽什么风?
倒是庄老二,眼珠子一转,立刻跳出来:“老三家的,你嚎什么丧?咱们家最聪明,最有见识的就是庄颜。听她的准没错!庄颜,你快说说,为啥啊?”
他巴不得老三考不上呢!
庄颜对三婶的咆哮置若罔闻,“三婶,我要真想害三叔,当初何必费心思帮他造势,让他去扫盲班出头?”
这话让激动的三婶和狐疑的老两口都愣了一下。
对啊,没庄颜出主意,老三能有今天这风光?她图啥?
“三叔,”庄颜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庄老三,“现在国家抓教育抓得多紧?赵书记三令五申要考试选拔。别的老师都是真刀真枪考进去的,就你一个,靠着扫盲功劳免试?你能安心?”
庄老三梗着脖子,强辩道:“这是我应得的,整整一年,我通宵达旦,没有一天休息,上完工就扎在榕树下,谁能不服?”
一想到这,庄老三就泪流满面。
他多懒一个人,硬生生被庄颜逼成了全村最勤快的文化人,村里的小孩看到他立刻转身就跑,惊慌失措,跟狼来了差不多。
“不服的人多了,”庄颜声音微冷,“政策上可从来没说过扫盲扫得好就能直接当老师,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别的扫盲班老师是不是都能要求免试当老师?”
“公社,县里能答应?政策还怎么执行?这不就乱套了?”
庄老三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一层。
庄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最重要的是,三叔,咱们老庄家现在在庄家村,是烈火烹油,看着风光,可背地里,多少人眼红嫉妒?等着抓咱家小辫子的人,多了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万一有人眼红你免试当老师,一封举报信递到公社,递到县里,说庄卫民不学无术,靠关系搞特权当老师,这帽子扣下来,你扛得住吗?”
“举报”两个字,像子弹,瞬间击中经历过那段运动的人心里。
饭桌死寂,连呼吸都轻了。
庄老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三婶更是一屁股跌坐回板凳上,刚才的泼辣劲儿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惧。
“老三,你这可一定要听庄颜,”庄老二也怕了,“这要让人举报了,扣上个特权思想,搞特殊化的帽子,咱老庄家可就完了……”
庄老三浑身发冷,声音都在打颤:“那我这一年的辛苦白费了?白让风吹日晒了?”
“三叔,你错了,”庄颜嘴角勾起弧度,声音带着蛊惑,“这一年,恰恰是你最大的资本,是你威望的基石!但这基石,不是让你停在小学老师这个位置上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庄老三,“你的眼界,就只盯着这一个小学老师的饭碗吗?”
庄老三茫然地看着她。
“往上走呢?”庄颜的声音像带着钩子,“当上老师只是第一步。凭你的威望和辛苦,再加上真才实学通过考试,站稳脚跟后,当个年级组长难不难?再往上当个校长呢?甚至……”
她顿了顿,吐出更诱人的字眼,“往公社,往县里的教育系统里走一走呢?那才是真正吃皇粮,坐办公室,受人敬仰的位置!”
庄颜每说一句,庄老三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校长?公社干部?县里?
他做梦都不敢想,一股巨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点燃了他被举报浇灭的心,烧得他浑身振奋!
“考,”庄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脸上是近乎狂热的决心,“我去考,考出个样子来给所有人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样子了。
全家人都被庄颜画下的大饼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表示支持。
庄老二更是积极:“对对对,老三有出息,当校长好!到时候……”
嘿嘿,学校里总得有个看大门的吧?食堂也得有人管吧?
那这老三能不选他?
庄老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夜深人静,老庄家那点着煤油灯的小课堂又开张了。
庄老三摩拳擦掌,信誓旦旦:“庄颜,你放心!为了当校长……咳,为了给咱老庄家争光,这考试,三叔拼了命也得过,你尽管教。”
庄颜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抽出了厚厚一沓,足足有砖头那么厚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试卷!
啪嗒一声,放在庄老三面前的小破桌上。
庄老三脸上的雄心壮志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摞试卷山。
他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张,那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还有他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像深海章鱼,正在疯狂手舞足蹈。
“三叔,别怕,”庄颜温和地说,“这只是十分之一吧?我这儿的试卷,管够。你慢慢做,一定能脱颖而出。”
庄老三:……
眼前一黑,晕了。
其实,不做校长也没什么。
躺平挺好。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了庄颜笑得格外开心?
系统幽幽吐槽:【宿主,你故意的吧?】
庄颜表示:怎么可能,我只是想为三叔的校长之路添砖加瓦。绝对不是看不惯有人年纪轻轻,就走上了捷径。
何况,她也想看看,一个人若是一朝得势又顷刻跌落,会是何等光景。
第37章
◎庄颜是骗子◎
“老三真能当校长?”
庄颜抬头,撞见一双双贪婪、焦灼、压抑、惊惧与猜疑的眼睛。
老庄家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像荒野里饿绿了眼的狼,紧盯着眼前唯一一块肥肉,又像濒死之人巴望着路人一句虚无的承诺。
庄颜微笑,“当然。”
庄卫民深深看她一眼,“庄颜,叔信你!”
有庄颜这一句话,老庄家像被上紧了发条,全家老少都为庄卫民的校长前程拼了命。
天还灰蒙蒙的,庄老太从炕上跃起,顺手抄起炕边的笤帚疙瘩,朝着鼾声如雷的庄卫民身上就是几下。
“老三,你个懒骨头,太阳都晒腚了还睡!啥时候了?赶紧起来,看书,做题!”
庄卫民被揍得嗷嗷叫,睡眼惺忪地被撵下炕。
好不容易熬过学习,又去上工,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来,想舀瓢凉水洗把脸喘口气。他那生不出儿子耷拉着脑袋、低声下气的媳妇,如今竟挺直了腰板,一把拧住他耳朵,恨铁不成钢。
“他爹!你还有闲心休息?火烧眉毛了晓得不?马上就考试了!”
“摞卷子,今晚不啃完十张,甭想上炕睡觉!”
就连庄老二,也蹲在门槛上语重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