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程朗向来规矩, 就是两人同行南下的独处时光里也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行为,遑论此刻的直接肢体接触。
被男人紧握的手臂隐隐发烫,肌肤贴着肌肤, 冯蔓能感觉到肢体接触时温度的攀升, 滚烫得令人心头一震。
“你…”月色将程朗硬朗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可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却难得掀起波澜。
程朗眸光倏利, 斩钉截铁道:“我当然是你的未婚夫。”
冯蔓一时愣住, 一分钟前,她读出程朗的沉默与迟疑,已经开始说服接受自己认错人的事实,可现在男人却言之凿凿。
有许多话想问,冯蔓却听程朗细数过往。
程朗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 声色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干脆:“我们小时候定的娃娃亲, 不过你娘去世了,这门娃娃亲便没人再提了。”
男人神色严肃,吐露的话语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冯蔓陷入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里, 似乎寻不到什么错处。
“可是你小姑今天说你从来没定过什么娃娃亲,担心你被骗了, 她是你长辈, 难不成她说错了?”
“小姑十多年前就远嫁,早早和我姑父来到墨川, 我定娃娃亲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九山村, 当然不知道。”程朗的语速渐渐放缓到平常的速度,一派沉稳安定,“那些年本来就很难联系到外地的亲友, 再后来你娘去世,娃娃亲没人再提,我们多年后和小姑联系上,也就没提过这件事。”
冯蔓轻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只是原先因为程朗小姑的话造成自我怀疑,冯蔓费尽心思再寻了些疑点,这会儿便一并道明。
“那我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直接回答,我还以为我真的认错了人。”
程朗乌沉沉的瞳仁微亮,直直望进冯蔓专注的杏眼:“我只是有点吃惊,小姑随便说一句你就相信了?当初可是你拿着婚书直接爬上了我的卡车,一字一句提醒我,你是我的未婚妻的。”
事实确实如此,冯蔓面上微热,连带着手臂处的温度也越发滚烫,这才瞬间惊醒一般,程朗宽大的手掌仍然覆在自己手臂。
她轻挣了挣,男人会意地松开桎梏,冯蔓察觉热意被春夏交际的微风吹散了几分,难得松了口气,轻声嘀咕:“谁让那是你小姑,说得太肯定,我只能怀疑自己了。”
“小姑那边我会去解释,你放心。”程朗似乎能掌控一切,至少在冯蔓看来,那位强势精悍的小姑不是那么好解释对付的。
许是冯蔓面上略带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程朗顿了顿,认真解释道:“小姑向来是个暴脾气,不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今天稀里糊涂过来确认一遭,似乎一切都是乌龙,冯蔓既觉得轻松下来却又绞尽脑汁思索还没有什么想问的。
既然话赶话到这儿了,总得一次性把疑问解决。
只是不等她开口,却听周遭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你们值夜班是干嘛的?是睡觉还是打牌啊?盯设备盯设备,真出了岔子,谁负得了责?”
“一个个就会偷懒!”
“杨师傅,我们就打了三把,真的,你放心,我们肯定不打了!”
“晚了!明儿一个个检讨去,今晚的夜班工资扣了!”
就着矿区昏暗的路灯与浅浅月色,冯蔓循声望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中年矿工正在训人,他面前站着三个垂头挨训的年轻矿工,大气没敢出。
训话的声儿大,带着严厉劲儿,很难不让人注意。
程朗淡淡扫一眼,出声解释道:“那是矿区负责安全检查的杨师傅,人很正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就是太直接,矿区里不少人对他有意见。”
冯蔓倒是接触过这类人,心不坏,但是太铁面无私,被罚的人背地里吐槽是经常的事。
收回目光,刚刚的话题被打断,冯蔓正琢磨的东西烟消云散,却突然听面前的男人开口。
“你刚刚就凭小姑那话,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准备立刻收拾东西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语气平淡,冯蔓却听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可仔细打量程朗的面色,冯蔓探不出究竟,只得老实回他:“当然啊,要是认错人了,总不能死乞白赖待下去吧。”
“准备去找真正的未婚夫?”程朗薄唇轻启,吐出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冯蔓扬了扬唇角,将杏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儿,轻声呢喃:“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阵阵微风吹过,将那月牙儿轻晃,似有流光倾泻,令人迷醉。
程朗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只眸色深深,似是将黑夜的深沉尽数装下,瞳仁微亮,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两人在矿区宿舍楼附近待了一阵,程朗见天色渐晚,主动提出送冯蔓回表哥家。
等两人到家,董小娟同范振华才颇为惊讶:“喔唷,原来小姑娘送完人是去找对象了。”
八卦的董小娟挤眉弄眼,好奇的目光直往两人中间打转,尤其第一回 见丈夫那面对女人冷冰冰的表弟竟然送姑娘家回来,在心里直呼开窍了!
来都来了,范振华留表弟喝口茶,表兄弟俩在客厅四方桌前谈起程朗辞工的事,而冯蔓则去厨房忙碌,准备明天摆摊的食材。
董小娟帮着冯蔓洗肉,剁馅,见她调配料汁备用,十多种五花八门的佐料,看得人头晕眼花,直呼厉害:“要说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挺有能耐,都赶上饭店大厨了,我是懂不了,手艺也就这样,凑合吃吃成了。”
冯蔓轻笑:“小娟姐,你手艺挺好,不少家常菜多正宗啊。”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不然小山能天天搁外头吃零食啊。”董小娟厨艺一般,可刀工不错,帮着冯蔓将五花肉剁成碎馅,刀刃厚重的砍刀在菜板上笃笃笃有如马蹄声响。
两人说着话,冯蔓和着面,再静置醒面时,厨房外断断续续飘来客厅表兄弟的说话声。
冯蔓发觉程朗这人相当沉稳,嗓音低沉平缓,却有着莫名令人愿意听从的力量,分明是表弟,可范振华多数时候在听他意见。
范振华刚听表弟提到尤矿长找过他,不由激动:“他倒是和稀泥,说来说去还不是偏着他侄儿。”
程朗显然习以为常:“反正我辞工辞定了,矿区总不能不放人。”
“你真打算自个儿干?”范振华听闻表弟想包矿,可那哪是那么容易的,资金、技术尤其还有‘眼神’,私人想干起来难于登天。
程朗剑眉下压,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少见地显露野心:“试试吧。”
范振华却相当实际,压低声音朝厨房忙碌的身影看去:“你一个人的时候当然可以不管不顾,什么都砸进去,可你娃娃亲对象都来了,哪有姑娘家跟你一块儿疯的,真成了穷光蛋,人姑娘还能不能看上你?”
顺着表哥的视线,程朗将目光落到厨房那抹粉色格子连衣裙上,眸光深沉,并没接这话茬。
夜里九点多,程朗起身准备离开,长身立于厨房外,打量手上和脸上沾着面粉的女人:“明天摆摊儿?”
“嗯。”冯蔓笑盈盈点头,“熟人打折~”
程朗勾了勾唇,哑着嗓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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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当头,矿区如火如荼开工,门口的摊位也逐渐热闹起来。
上午十一点左右,早饭点儿早过,几家卖包子馒头的摊主收整东西,摇身一变开始操持中午饭。
卖面条和粉丝的居多,量大管饱,吃着还暖和得劲,就在炉子上架个锅,面条和粉丝煮得时间不长,速度也快,是颇为不错的选择。
部分错开人流提前出来吃午饭的矿工将红色安全帽一摘,要上三两面,就在旁边等着。
摊位上的三两素面六毛钱,要是加肉臊子得八毛钱,矿区都是体力活,矿工一般不省那两三毛钱,不吃点肉一天都提不劲儿。
“刘大姐,我说你这手也太抖了!臊子多抖点儿啊。”凌晨六点便下矿井工作的矿工何春生打趣面摊大姐,见不得这人一勺臊子舀着,却只往面碗里浇一小半,看着真是少得可怜。
刘大姐笑着瞪他一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春生,我看你要不来矿上,家里都养不起你!”
说话间,仍是给他再添了一小勺臊子。
“嘿,我这是干得多,吃得多!”何春生身旁陆续坐下几个工友,男人堆里什么话都不忌讳,骂两句矿区最近的改革,又提到找对象娶媳妇儿的大事,最后有人问起何春生的近况。
“春生,你师父可是尤建元眼里钉子,你得小心点,尤建元收拾不了你师父,当心收拾你。”工友互相提个醒,尤其担心这小子。
何春生听到这话不禁挺起胸膛:“我怕他个球!有本事来收拾我!有我师父罩着,不给他好看!”
众人说说笑笑,又念叨起矿区伙食,食堂吃得难受,外面摊子的东西也吃了几年,来来回回就那些,大口呼噜面条时也有些索然无味。
直到,远处一阵肉香飘来,瞬间吸引众人注意力。
卖吃食的摊子都在一处,无形中行成了个吃饭的区域,而卖汽水零嘴儿的点缀在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这拉帮结派的小团体一旦形成,外人便很难插足进去,半个月前有矿工家属申请了摊位想卖点吃的,这便被挤走,三个卖吃的摊位老板只道没位置,其他五六个摊位老板没吭声也没否认,最后那新摊位只能往边缘摆去。
位置不好,生意自然不好。
矿工们都知道哪一片有吃的,人人奔着那头去,这就是行成区域的好处,真要一个独门独户的摊位在角落,谁能看到,谁能专程慕名而去?
卖面条的刘大姐瞥见远处孤零零的面摊门前冷清,心头稍定,只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阵阵肉香,实在勾得人心痒嘴馋,不自觉分泌唾液。
有人前往面摊集中区的脚步一顿,转身寻味而去,就是众多卖杂物的摊位前看到一处卖汽水零嘴的摊位。
这处摊位倒是不同,一半堆放整齐各色汽水和袋装零嘴儿,另一半再放着个大铁盆,盆里是摆放整齐的烧饼,看着金黄诱人,仔细嗅一嗅,那诱人的肉香便是出自这烧饼。
“娟姐,你这改卖吃的了?”工友上前几步,朝董小娟问话时,眼睛却盯着烧饼,忍不住吞咽口水。
“哪儿啊!”董小娟忙招呼,“我亲戚弄的烧饼,寻思也来试试摆摊,杨师傅,尝尝不?皮薄肉厚千层鲜肉烧饼,特香!我们家老范和小山吃得合不拢嘴儿。”
“咋卖啊?”四五个矿工闻着味儿来,纷纷好奇打听小摊儿上新卖的吃的。
几人没闻过这么香的烧饼,喉结滚动两下,准备掏钱。左右不过三毛钱。
“五毛钱一个。”董小娟不清楚冯蔓为什么要这么定价,原本根据附近定价,冯蔓又是新来的,她提议定价四毛一个,卖得稍微便宜些多吸引吸引人来。
五毛钱一个的烧饼价格不算太便宜,毕竟五百米处也有卖鲜肉烧饼的,三毛钱一个,味道还行,但是肉实在太少,就薄薄一层,还经常有股腥味味儿,吃着不大新鲜,囫囵有个肉味儿,绝对比不过冯蔓的手艺,这一点,董小娟太有发言权。
矿工里同范振华关系不错的吴师傅摸钱的手顿住,这烧饼价格还挺贵啊:“振华媳妇儿,你这价钱不得了啊…那边的烧饼才三毛钱一个,你们这要五毛钱?”
李师傅、王师傅和杨师傅同样认同,尤其杨师傅直言不讳:“哪能卖这么贵!当是金子做的?”
“几位师傅。”身后传来轻柔声音,不多时,几人看见个年轻女同志赶来。
冯蔓笑意点点:“我们明码标价,食材好,味道也好,肯定让你觉得值这个价。”
一个肉烧饼卖五毛钱一个,口气挺大,杨师傅周围聚了几个工友,都嚷嚷着卖得贵。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冯蔓弯了弯唇,眼中星星点点,挟着狡黠的微光,视线最终落在昨晚匆匆一瞥见过的杨师傅身上:“杨师傅,这样吧,你先吃,要是吃了觉得不值这个价,我一分钱不收,要是觉得值,你再掏钱。”
这可新鲜,还能白吃的!
杨师傅没见过这样的手法,不免惊讶。而其他几位同行的矿工则暗暗可惜,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可惜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为这事儿,出来吃饭买东西的工人越来越多,就连几个面摊的客人都端着碗跑来看热闹。
冯蔓直接掰开一个千层鲜肉烧饼,金黄的饼皮被烤得酥脆,正掉落碎屑,而饼皮里金黄冒油的五花肉馅肥瘦相间,被酱料浸润过的香气迸发而出,飘向四周,不少人动了动鼻子,眼睛一亮。
香,是真香啊!
杨师傅被这香味勾得吞咽两下口水,沉声道:“好!我这人实在,真要是好,绝不占你便宜!”
当即,冯蔓将掰开的烧饼递给杨师傅。
众人从来没听过生意开张还能白吃的,齐刷刷盯着杨师傅,就等着看他怎么说。
杨师傅今年四十四,在矿上待了十来年,为人耿直严肃,有什么说什么,是矿区出了名的不会拐弯抹角的。这回闻着肉香味下口,只听咔嚓一声酥脆响声,烤得金黄的千层冰皮便簌簌炸裂在口,迅速侵占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烧饼里的鲜肉经由饼皮烤得火候刚好,又香又嫩,多一分过熟,少一分太生,鲜嫩肉馅正好解馋,将那股子馋肉的劲头消灭,而其中点缀的葱花在唇齿咀嚼间散发出淡淡清香,完美融合,一同化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