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守一天摊子不见得能赚三五块钱,现在只要肯干,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十块钱都能进账,哪能没动力。
手头的钱越多,冯蔓越盼着拿回自己的身份,只是她没想到,有一份来自九山村的信正在路上,寄信人正是宝珠。
宝珠听爹妈为了转移赵刚的注意力,将脏水泼给路过的邻居家程大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自己大姐和程大哥根本不熟,两人肯定也不在一个地方,这对大姐倒是好事,隔壁程大哥吸引了赵刚的注意力,大姐稍稍安全了。
远在千里外的程朗不知道正被人惦记,此刻在张罗矿区开张的事。
他早年当兵三年,后来退伍混迹社会多年,认识的人多,这会儿招揽了部分退伍兵来矿上,加上原来矿区有些受不惯尤建元针对的气,也有人辞工跟来,这边形成了不小的规模。
当初程朗带队,历时快一年勘测、钻探,尤其攻克了矿山地形复杂的开采难题,成功采出稀有金属,为全省钢铁能源建设添砖加瓦。
可惜一队人的功劳被尤建元抢走,无权无势的众人敌不过家世过硬的金疙瘩,现在程朗自立门户,当初小队里不少人便硬气地投靠而来。
除此之外,最积极跟来的除了程朗的亲表哥范振华,再就是何春生。
当徒弟的跟着师父走,哪怕有人笑话程朗疯了,承包个濒临破产的矿区也不以为意,只对宋国栋道:“小宋,你来不?”
宋国栋自然更要跟着程朗走:“我就是奔着朗哥来的,朗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志气!”何春生稍稍认可宋国栋的二弟子位置。
当然了,必须排在自己后面。
矿区一部分人要跟着程朗走,这事儿传进尤建元耳畔,却只得来一声嗤笑:“一帮子乌合之众倒是热闹,随他们去,告诉他们,现在走了,以后别想回来。当然了,要是真的干不下去,想回来,让程朗到我面前下跪认个错,我也可以大发慈悲同意让他的兄弟们重新回这儿工作,给他们一口饭吃。”
跟在尤家叔侄身边混的矿区财务主任卫吉庆朗笑两声:“尤工真是宽宏大量!我看那程朗不出一年就要灰溜溜回来…”
尤建元心情大好,嘴上埋汰程朗两句,又提出正事:“行了,说正事,红山矿山开采是接下来的重点开采项目,大家皮都绷紧点。卫主任,这资金审批方面,也得靠你支持啊。”
两人一个眼神交流,互相都能明白其中意思,开采项目油水也足,各种设备和补助都有操作空间,卫主任点头:“尤工,你放心,财务部肯定全力配合!”
两人握手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走时,尤建元在财务室门口转身,犹豫几秒仍是警惕:“对了,程朗那个矿区刚改头换面,少不得要到处找人合作,卫主任打交道的人多,该使力的地方就别省着了。”
“明白,明白。”卫吉庆是个人精,见尤建元嘴上轻蔑,实际上还是严防死守程朗真干起来,这是要自己背地里动用人脉压他一头。
……
冯蔓有了合伙人董小娟的支持,每天工作还算轻松,连一般的八小时工作制都不到,平均下来也就四小时工作时间。
下午空闲时,她琢磨着程朗矿区的事,正好路过进去看看。
规模颇小的矿区在隔壁解放矿区的衬托下犹如一只可怜的小猫咪趴在猛虎身旁,尽显玲珑可爱。
不过相较于半个多月前见到的破败景象,如今已然焕然一新,数量增多的矿工们将一切收整,看着井然有序。
“嫂子!”眼尖的宋国栋改口叫人,一嗓子引得周围干活的矿工纷纷看来。
叫嫂子的,叫弟妹的,叫老板娘的声声不绝,矿工们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打趣道:“老板娘,朗哥在后头,放心,没抽烟。”
程朗戒烟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这会儿的男人少有不抽烟的,香烟也是工人们手中的硬通货,很多事情在递根烟喝杯酒中就能办成,甭管你喜不喜欢,隐藏的人情世故就是如此。
而最近,谁给程朗散烟,人都不接,仔细一问,竟然是要戒烟了,众人大跌眼镜,纷纷笑程朗结婚了竟然还有这一出。
明明看着是最硬的一个人,还学上川渝一带的耙耳朵了。
程朗没多解释,只说他们不懂。
冯蔓被打趣一番,笑着回:“那麻烦大家监督,发现他抽烟就找我告状。”
很是能开玩笑的老板娘自然招人喜欢,大伙儿纷纷笑开。
“我带了些糖和今天做多了的卤肉,大伙儿干活辛苦了,空了吃点垫肚子啊。”冯蔓将手里的铁盆放在院里的桌子上,又听众人感谢。
毕竟谁都心里都明白,哪有做多了的肉的,老板娘心地好,特意来送吃的,大伙儿个个欢喜。
程朗刚同区委和村委领导考察矿山回来,原本还算和善的区委开发办领导颇有几分为难意思,隐晦却暗含敲打,程朗心里有数,见招拆招,倒是没落人话柄。
只是走到矿区,见矿工们吃着熟悉的卤肉,抬眼一看,值班室门口的玻璃窗户前出现抹蓝色身影。
大步流星往里,程朗见冯蔓正四处观望,干脆双手环胸倚在门框:“矿工们刚都跟我说,老板娘心好,还专程带了肉过来。”
冯蔓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笑盈盈看去:“那是~可没有我这么好的老板娘了。你去见领导了,顺利吗?”
“还行。”程朗习惯报喜不报忧,转而问道,“那没有我的份?”
“嗯?”冯蔓一时愣住,这人在家里还没吃够?
“不给我吃肉?”程朗目光灼灼。
上前两步,冯蔓摊开掌心,一把糖得有七八颗,五颜六色般纷呈:“喏,都给你,吃糖吧。刚工人们还表扬你呢,说你现在戒烟很有意志力,谁给你散烟都没接。”
低眉扫过白玉般掌心,程朗没有动作,只问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我?”冯蔓隆重介绍其中一颗薄荷糖,“这个味道很好,清新提神,一点儿劣质味都没有,是淡淡的薄荷香,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嗯。”程朗拿走冯蔓掌心唯一一颗薄荷糖,第一次找自己媳妇儿办事,“那帮我多买点这糖,以后就靠它戒烟。”
第25章
冯蔓休息空隙去附近百货大楼称上一斤薄荷糖给程朗, 随他吃。
自此矿区工人们便看见自家矿长兜里随时有清凉的薄荷糖,时不时剥了糖纸往嘴里扔一颗抿着,还真就一根烟都不沾了。
其他矿工常年沾烟, 身上和嘴里不少烟味儿, 现在可好,程矿长附近只剩清凉的薄荷味儿, 那味道还挺好闻, 淡淡的清香,简直成了男人堆里的异类。
矿区开张在即,何春生正指导两名矿工重新往铁门上挂招牌,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让往右, 见不远处的师父混在抽烟休息的几名矿工们,孤零零吃着糖, 只觉得可怜。
嚯,没想到冯同志这么厉害,把自己师父都管成这样了。
冯蔓将薄荷糖送到程朗手中, 心中对这个结婚搭子多了几分满意, 虽说男人性子冷了些,内敛了些, 可办事不含糊, 说戒烟就愿意戒烟,还算听得进去建议。
和这样的人生活, 日子有盼头。
等再去摊位上做生意, 冯蔓一力打造的花生稀饭配烧饼和卤肉卤蛋的组合经典,不少人掏钱,不到一会儿功夫, 便卖出去大半。
因冯蔓手艺好,回头客自然也多,只是不多时,便来了个新客。
瞧着五六十的一位大爷背着手,步伐沉稳地走来,一双眼老练地扫过摊位,声音有如洪钟,带着发号施令般的霸气:“来一个烧饼和三两卤菜,两个卤鸡蛋。”
“好嘞!”董小娟打包烧饼和卤肉,冯蔓打稀饭外加收钱。
东西打包好递过去,冯蔓找零两块四,只是钱递过去时,却见大爷面目严肃,目光逡巡,身板挺直地点评:“你们这卖吃的摊位怎么摆这儿?人人都知道要往那边面摊米粉摊摆,那边卖吃的多,形成气候,客人也爱往那边去,你们这些年轻同志要多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一味盲干。”
突如其来被指导一顿,冯蔓和董小娟有些懵,还不待回应什么,那大爷便背着手走了,甚至走出了几分霸气。
冯蔓:?
目光顺着大爷的路线,冯蔓见人又往其他卖杂物的摊位去,隐约能听见这人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实在是神奇。
旁边卖冰棍的方红嘀咕两句:“那黄大爷就是这样,见谁都要说两句,像他是全世界所有人领导似的,不用放心上。”
不过每天来往的客人太多,冯蔓也确实没将这位有些奇怪的大爷放在心上,生意又来,立刻熟练地收钱打包吃的。
红星矿区改头换面,重生在八月初。
定下的开张日子在八月四号,农历六月二十二,宜开业。
只是临近重新开张,程朗却遇到了点麻烦。
矿区各项交接手续和新矿山开采审批都由区委开发办把关,在政府单位求办事,那便讲究一个“人缘”,有人缘的,不花多少时间就能走完流程,没人缘的,同样的手续就能拖你十天半个月的。
程朗发现流程被硬拖时,立刻想到了尤长贵和尤建元的背景,这叔侄俩家世后台硬,真要打声招呼不是难事,以至于在和区委开发办黄主任打交道时,稍稍试探两句,程朗便确定,尤家人还真背后使绊子了。
事情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刺着你,表面看不出来,却膈应人。
冯蔓和表嫂在摊位前卖卤肉和烧饼,一人收钱加舀稀饭,添泡萝卜干,一人装烧饼和卤肉,等东西卖得差不多时,冯蔓听表嫂嘀咕:“这开业能不能顺利喔。”
自己男人辞工去跟着表弟干,董小娟没什么意见,只是原本稳定的铁饭碗没了,表弟这边是刚起步的,董小娟多少有些担心。
“开业怎么了?”冯蔓倒是没听程朗说什么,这人回到家,总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阿朗没跟你说啊?”董小娟倒是没想到,只把丈夫在昨晚吃宵夜时倒的苦水重复一遍,“听说是区里一姓黄的领导摆谱找茬呢,这交易手续拖拖拉拉,开采矿山也不好好批,反正就像是故意的。华子在解放矿区那头兄弟多,听说啊,有人传是尤建元在背后使绊子,他们跟区委关系好,随便暗示几句,区委可不就要给我们脸色看嘛。”
政商弯弯绕绕多,关系错综复杂,冯蔓早有耳闻,现在听来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真要是被尤建元这样有权有势有背景的针对,随便一句话确实够让毫无背景的程朗头疼的。
冯蔓正琢磨着,迎面又来了熟客,自打上回在摊位前指指点点,尝了烧饼和卤肉,行为举止有些奇怪的老大爷便爱上了这味道,隔三差五过来一趟。
“大爷,还是老样子?”冯蔓见客人点头,已经利落地给打上一碗稀饭,同时让娟姐包上两个烧饼和一袋卤肉和两个卤蛋递过去,自己再收下三块六毛钱。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一眼这摊位:“东西收拾得不错,不过要注意整洁啊,动作也得麻利点。”
怎么说呢,不看大爷穿着朴素,跟在街头遛弯的大爷差不多,就看他背手指点江山的架势,差点让人以为是什么大领导。
冯蔓不跟客人计较,虽说听着有点爹味,莫名就指指点点的,可是顾客是上帝,这种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当即笑了笑,目送这人又去卖布料的摊位采买,顺便指点摊主东西摆放得不妥当。
董小娟摇摇头,只觉离谱:“什么人都有,哪有不熟还到处指指点点的。”
“随他去。”冯蔓回头再望几眼,“可能是在家里没机会,出来找存在感。”
今天的东西顺利卖完,只余了几片卤猪头肉和卤猪肝,不到一份的量,冯蔓带着回家准备中午吃了。
只是走到半道,碰见隔壁邻居,自家平房旁边的租户方红带着闺女经过。
方红卖冰棍的摊位就在董小娟旁边,今天早上有事没摆摊,这会儿碰见,两人打过招呼闲聊几句,方红闺女还没吃饭,四岁的小丫头正好脑袋在冯蔓拎着的卤肉旁,闻到那味儿,肚子咕噜一声叫了出来。
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却被冯蔓逗笑,摸了摸人脸蛋:“小云饿了啊,来,这卤肉拿回去吃。”
“不用,不用。”方红忙推辞,冯蔓却坚持,看着小姑娘可爱,哪里能舍不得几片肉。
几人正说着话,转眼路过个熟人,冯蔓下意识多看两眼,却听身旁的方红道:“黄大爷倒是一点儿没变啊。”
“红姐,上回就听你说了,你好像认识这个黄大爷?”冯蔓想嘀咕两句这大爷太爱在外面摆谱,却没好开口。
“认识,他住那里头,看见没,拐个弯过去的房子是他家祖产,宽敞着呢,听说他儿子还是什么区委开发办的领导,可有本事。”
“区委?”冯蔓听到这两个字,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似的,“他儿子是区委开发办的?”
“不止!”方红说人八卦时,习惯压低声音,“黄大爷自个儿就是以前政府单位退休下来的老干部,这都退休多少年了,还爱背着手到处指指点点,上回硬要去指点路边下象棋的几个大爷,差点让人揍一顿。”
“噗。”冯蔓真是被逗乐,哪有这么爱指点江山的。
匆匆聊了几句,回到自家院子的冯蔓烧水,准备煮点面条简单吃点,冯蔓拎着暖水瓶往搪瓷盅里倒了大半杯温热水,一边喝水,一边等待锅里开。
谁料,大门口突然传来动静,程朗回来了。
临近矿区开张,程朗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通常是没时间回来的,不怪冯蔓惊讶:“今天怎么中午回来了?吃午饭没?”
“没有,刚在附近接待区委领导黄志毅,忙完路过想着回来看看。”程朗显然忙碌一上午,额前汗渍涔涔,直接俯身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珠浸满全脸,一颗颗缓缓下落,沿着男人挺拔的鼻梁淌过薄唇,最后咕噜咕噜攀上坚硬的喉结,隐没在黑色衬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