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转瞬垂眸,双手紧攥着椅子扶手挣扎犹豫,要不要直接去找朗哥问清楚。
可如果事情不是自己想得那样呢?
总不可能是朗哥见到了招娣, 却故意瞒着自己吧,那又是为什么?
并不算宽敞的宾馆房间里,蒋平犹豫不决,难以下定决心。
从家里离开的程朗没有发现遥远的身后有两个同乡,更没有听到蒋平那只出口一个字的呼唤,他径直来到金安矿区,迎面便是汇报信息的宋国栋和何春生。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虽说稚嫩些,可办事牢靠,对程朗也无二心,程朗单干以来,颇为信任两人。
“朗哥,名单上四个矿区都有点干不下去的意思,不过松湾和青云两个矿区手里的矿山不是很多,听说也没什么好东西。”宋国栋和何春生打听多时,可也不敢妄下判断,毕竟当初程朗就从人人都不看好的矿山发现了稀有金属矿,“另外就是明德和万和两个矿区,规模不大不小,以前也辉煌过,听说现在手里还有好些矿山,位置挺好的。”
如今矿山开采频繁,矿区竞争不小,许多矿区撑不住濒临倒闭,只有被收购和兼并的份儿,当初解放矿区也是如此壮大的。
程朗心里有数:“松湾和青云手里的矿山确实没太多好东西,先从明德和万和下手。”
既然程朗这么说,那松湾和青云两个矿区必定变不出花样了,宋国栋应声,准备多去打听明德和万和矿区。
“但是听说这两个矿区的领导们不好对付,一个个都是老骨头,难啃又扎嘴。”宋国栋打听的消息中,人人都有如此看法。
三十多年前,矿山还属于附近的村民,各大村寨把持,因为没有形成体系化和规范化的开采流程,加上各个村子间内斗严重,矿产浪费不少,后来政府介入,由政府或是有实力的私人收购不少矿山,形成统一的矿区,这才渐成气候,不过其中仍有部分村民没有将手中矿山卖出,自己和亲友小打小闹也办起矿区管理至今。
明德矿区和万和矿区便是如此,掌舵的管理层都是附近村寨的前村长、前村支书等人,观念封闭,对外来收购相当敌视,难以沟通。
分明已经难以运转,甚至发不出给工人的工资,仍旧守着旧有观念,坚决不愿被收购。
“那就让他们先斗。”程朗眸光冷硬,扫过宋国栋,“明德和万和两家的头儿是附近明德村和万和村以前的两个村长,当初两人就不对付,现在就添把火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宋国栋恍然大悟:“朗哥,这一招高啊!”
何春生在旁边更是拍手叫好:“那我们等着黄雀在后!”
两个年轻人神情激动兴奋,已经梦想着再收购两个矿区发展壮大的美好未来,何春生却见师父仍旧愁眉不展,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矿区最近没什么糟心事啊。”何春生琢磨着不是工作上的事,难不成是生活上的,可最近师父只让自己去办过一件私事,“那什么电子厂的杨威和孙俊民也调查出有问题,给举报了,现在杨威都被公安抓走了…对了,师父,他怎么得罪你了啊?”
一个电子厂的职工,怎么得罪自己师父了,甚至能让师父安排人去查他有什么把柄,直接连窝都端了。
也是那个孙俊□□气好,没什么把柄在,不然他也逃不掉。
程朗想到杨威和孙俊民便是寒光一凛,如果不是在西餐厅那一出,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
程朗盯着收购矿区的事时,冯蔓则收到了未来的鸡蛋大王周艳送来的计划书。
周艳倒没有系统学习过怎么写计划书,可本子上的一笔一划相当认真细心,记录好附近所有卖鸡蛋的百货大楼和小超市的每日数量和价格,最后是自己开养鸡场供应鸡蛋的资金预计使用情况,务必保证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冯蔓仔细看了她的计划笔记,频频点头之余帮着指出些小问题:“开业之前最后再慎重选址,花一个星期到半个月时间去调研附近的市场,一共有多少饭店多少百货大楼和小超市,它们每天对鸡蛋的需求是多少,而你的竞争对手数量和供应量又是多少,这才决定了你的店面有没有立足之地。”
周艳确实四处打听过,但是没有冯蔓说得这么细致,几乎是要挨个打听好:“要这么打听啊?”
“嗯,你前期准备工作做得越足越细致,走弯路的可能性就越低。”冯蔓记得这位鸡蛋大王在创业初期确实因为经验不足走过不少弯路,不过她总结和学习能力很好,不断调整后能步入正轨。
如今既然自己投资了周艳,当然要帮她少走弯路,毕竟自己还占了股份,以后年底还能分红呢。
“好!我再去多打听打听,先不着急定下来。”周艳如一块海绵,急切地吸收着如水一般的知识和经验,“对了 ,冯老板你放心,到时候养鸡场和店面开起来,我们家最好的鸡蛋肯定优先供应给你的冯记。”
冯蔓自然满意:“好啊,那我们冯记做的蛋炒饭肯定都比别家香。”
送走了周艳,冯蔓回到店里洗净手准备做菜,转眼看见吴德彪腿脚略跛的扛着一筐菜从仓库过来,忙去搭把手。
吴德彪话不多,冯蔓至今同他交流都没有几回,想到当时程朗听闻自己在招人时提到那句话,彪哥腿脚不大利索,又经历过浮浮沉沉,现在一贫如洗,想有个混饭吃的…冯蔓到底还是给了程朗面子,也给了吴德彪一个工作。
好在吴德彪办事真是可靠,至今没出过任何差错,冯蔓越发觉得程朗眼光不错,随便推荐过来一个人也这么适合。
吴德彪朝冯蔓点点头,又拎着竹篮框子回去打通了的左边店面,正好碰见带队来做最后收尾工作的宋国栋。
“彪哥?”宋国栋这几天忙着打听收购矿区的事,没怎么来冯记,早听说冯记招了新人,却没想到是自己的熟人,“你怎么来冯记干活了?”
曾经和自己父亲在批发服装的路上遇见过的吴德彪。
“程朗安排我来混口饭吃。”吴德彪余光瞥见身后冯老板的身影,低沉的声音嘶哑,是烟酒长期浸染的影响。
“啊?”宋国栋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彪哥还需要混口饭吃?
吴德彪冷酷走人,冯蔓听到动静过来同宋国栋低语:“你朗哥安排的,说彪哥以前挣的钱都被抢光了,腿脚不利索找不到工作,待在矿区也不方便干重活,干脆来这里混口饭吃。你也少在彪哥面前提,别戳人伤疤。”
宋国栋:“…?”
彪哥是被车匪路霸抢过,腿还被一刀砍瘸了,可他也反砍了几个车匪,那虎得不行,是宋国栋见过仅次于朗哥的身手水平,那时候大伙儿都调侃彪哥能去当保镖。至于什么钱被抢光,他后来又发家了,起码得是十多个万元户的水平啊,前阵子不是都说累了要休息了,就连服装店都懒得管了,怎么就沦落到要起早贪黑来混口饭吃了?
再琢磨着彪哥那句——程朗安排我来混口饭吃,宋国栋猛然想到什么,安排?!
……
宋国栋没敢多说什么便走了,毕竟是朗哥的安排,他哪敢瞎说话,只是离开时再回望一眼冯记,看着彪哥的身影确实有了几分安全感。
冯蔓给帮忙装修改造的宋国栋及工人们装了一大袋子吃食做感谢,送走几人后打量如今有两个店面的宽敞冯记,十分满意。
今日菜品偏家常,冯蔓亲自烧了一锅红萝卜烧肥肠,前期的准备工作都由员工做好,肥肠洗了四遍,干干净净没有异味,在色泽红亮的汤汁中渐渐染上赤色。
这份香气扑鼻的红萝卜烧肥肠也成了今日点单最多的菜品,连着一锅接一锅地烧,一直烧到了临近晚饭点儿。
五点左右,程玉兰和小山来店里,大伙儿一道吃了晚饭,正巧黄大爷也提前下工出来吃饭,店里零星有几个客人。
冯蔓见到这位开发办主任的亲爹过来,眼睛一亮:“欢迎黄大爷莅临指导,吃点什么啊?今儿的红萝卜肥肠适合您,都烧得软,还有个新鲜吃法特别香!”
冯蔓清楚矿区附近的食客特征,一是干重劳力活,最馋肉,二是四五十岁的也不少,每天总会备上一道烧得软烂的肉菜,方便进食。
黄大爷一个人过来,听冯蔓介绍着咽口水,当即点了份红萝卜肥肠配着大米饭。
冯蔓给袁秋梅使个颜色,让人去盛菜打饭,自己则坐在黄大爷对面打听:“黄大爷,您觉得墨川现在开发新区可能选在哪儿啊?”
黄大爷:“…你这小同志,以前还拐弯儿打听,现在倒是开门见山了。”
“这不大家都是熟人吗?”冯蔓早摸清了黄大爷的脾气,将袁秋梅送来的饭菜往前一推,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我这儿还有个隐藏绝佳吃法,就找您猜一猜开发区问题。我看墨川开发新区应该是往东边或者南边走,那些地皮宽,不像北边和西边老房子多,拆迁麻烦,多适合开发,就是不知道可能先开发哪处?要是您觉得东边可能先开发?”
说到东区时,冯蔓用筷子隔空点了点红萝卜,又隔空用筷子点了点肥肠,接着道:“还是南区可能先开发?”
将筷子递过去,冯蔓笑盈盈等着黄大爷动筷子。
黄大爷可不是个好轻易拿捏的,当即握着筷子先尝了口米饭。
冯蔓起身离开:“那算了,黄大爷您慢慢吃,我先忙去了…哎,可惜了我那个吃法,好香的。”
“哎,你这丫头还挺记仇的,告诉我咋吃啊!”黄大爷见冯蔓真要走,忙叫住她,却见冯蔓毫不留情地转身要走进后厨。
“这红萝卜倒挺香的,我先尝一筷子。”黄大爷扬声留人。
冯蔓见黄大爷夹了一筷子红萝卜到口中,陶醉地品尝起来,当即调转方向回到桌前:“您觉得这红萝卜先吃好?”
黄大爷有滋有味地再吃了一块红萝卜,软软烂烂,一抿就化,格外地香甜:“红萝卜地皮大,适合开发,如今的市长十年前还在城东的金华区任职过。”
冯蔓恍然大悟,这在体制内干过几十年的就是不一样,城东的机会确实更大些。
城东和城南都有不少新兴产业,像服装厂、电子厂、零件厂,同城北的矿区这一带的重工业大不一样,新区发展必定是往新兴产业走。
经黄大爷分析,尤其还有隐秘的内部消息,冯蔓心里有数,已经有想法。
“城东你男人熟,他以前可没少在那一带混,问他去。”黄大爷分析完,立刻激动催促:“快说说,这饭菜还能怎么吃?”
冯蔓这才给人露一手,直接来个新鲜吃法。
“您不如试试这么吃,更有味儿。”冯蔓找了个餐盘,将碗里米饭倒扣在盘里,取走碗后便只剩圆润的一团米饭,再将红萝卜肥肠直接淋到饭上。
黄大爷眼睛都快看直了,只见红亮油润的汤汁如雨落下,尽情地淋入白花花的米饭,将一片白染成浓郁的红,红萝卜和肥肠颤颤巍巍落到饭上,点缀在香气扑鼻的汤汁中,浓郁的汤汁多得满溢在米饭四周,渐渐聚在白瓷餐盘中,宛如赤色溪流,色香味诱人。
视觉效果总是能给人最直观的冲击,要是直接端上一盘红萝卜肥肠盖浇饭,远不如亲眼看着汤汁与肉菜淋到米饭上来的诱人。
这时候,用筷子倒是不美,冯蔓直接给人递上勺子:“您直接用勺子舀着吃,最香。”
黄大爷倒没这么随便地吃过饭,可见冯蔓说得真诚,当即一勺舀上,白瓷勺子里盛着红润的米饭,汤汁汇聚中能看见红萝卜和肥肠,勺子送入口中,米饭的清香微甜,汤汁的浓郁,胡萝卜的香甜、肥肠的香软绵韧入味通通混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在口腔中迸发着香气。
各种层次的口味迸发,一层叠着一层,香甜软烂堆积交织,令味蕾得到极大满足,那是一种浓郁到扑面而来的满足,填补了饥饿与空虚。
这样一勺,比一筷子菜一筷子饭要香得多,浓郁得多,简直是千金不换。
黄大爷再顾不得形象,使勺子使得飞快,大快朵颐。
临时改造的红萝卜盖浇饭俘获了挑剔的黄大爷的心,老人家解决了一大盘,尚且意犹未尽,决心明天还要继续。
冯蔓见状颇有成就感,做美食的人这个时候很难不高兴。
……
如今物资并不丰富的年代,菜汤泡饭其实并不少见,不过多是剩菜剩汤,和冯蔓精心烧制的“盖浇饭”当然不小差距。
当天中午,冯蔓装了饭盒回家,准备让程朗也尝尝。
这个男人近来忙着收购矿区,很是忙碌,吃饭也是狼吞虎咽的,冯蔓时刻提醒他吃饭吃慢点儿,程朗这才稍稍放慢速度。
等夜里程朗回来,冯蔓献宝似的拉着他手臂去到堂屋尝尝新鲜吃法,当着程朗的面,往一团香喷喷的大白米饭上淋红萝卜肥肠,色泽诱人,香气四溢,就连程朗眼眸也亮了起来。
作为厨师,冯蔓十分满溢程朗的眼神:“快尝尝。”
程朗除了小时候,再没用过勺子吃饭,这会儿也只能听媳妇儿的,一个勺子舀着米饭混杂汤汁与红萝卜和肥肠,直接送入口中,各种味道交叠在口中散发香气,越发地有滋有味。
“好吃,比吃口菜吃口饭还香。”程朗不吝惜夸赞之词,是少见地直白。
“那当然好吃啦,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冯蔓五点多便吃过晚饭,这会儿看程朗吃饭也看馋了,眼巴巴望着,当即被程朗用勺子喂来一口。
程朗掌着勺子尽情享受,偶尔喂冯蔓这个不饿但馋的人一口,两人就在饭桌前将一大盘红萝卜肥肠盖浇饭解决干净。
饭后,云光霞蔚铺满天际,家里其他人都出去散步,小山牵着狗绳带最盼着出门的小黄跟上,程朗则陪着冯蔓在院子里做葡萄蜜桃沙冰。
雨水消散,天气炎热,冯蔓捣鼓的冷饮派上用场,一口沙冰下去,清凉解暑,偶尔尝到里面的果肉更是好吃。
捧着玻璃杯喝了几口,冯蔓身心舒畅,夏天不能没有冷饮!
嫣红的唇在冰水的滋润下更显娇艳,柔软如同果肉,明艳似玫瑰,程朗在不远处加固葡萄藤架子,眼中只有冯蔓那越发红润的唇。
冯蔓大灌了几口冰饮,忙招呼程朗来试试:“又甜又冰冰凉凉的,很好喝,你尝尝。”
只是刚将玻璃杯递过去,自己口中包裹着葡萄沙冰尚未吞咽,就见男人探身过来,目标不是沙冰,却是自己。
程朗俯身靠近,薄凉的唇刚要贴上那抹红唇,准备好好品尝到底有多甜,却听铁门被敲响。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冯蔓分心朝门口看去,忙一口咽下沙冰,催促男人去看看:“有人敲门。”
“嗯,待会儿再去。”程朗无视敲门声,一手掌在女人腰间,最终贴上那抹觊觎已久的红唇,灵活有力的唇舌尝尽了香甜的冰凉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