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娘子本心疼钱,“作甚新衣裳,这不年不节的——”
一听她画的饼,不由改口,“清明了,也是个节,那便做罢!”
兴哥儿忙道,“给你们做,我才做的呢!便不用了。”
“都要做的,谁也不能少。”黄樱摸摸他的头,“今儿跑一日,腿不累罢?改日再教那太丞瞧瞧,可不能留下病根。”
“好着呢!这算甚!”兴哥儿笑得眼睛弯下来,“再想不到在自家铺儿里干活,还有甚麽可说的。”
他这几日别提多开心,做梦似的,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劲儿。
黄樱笑,“这新衣裳,要不是怕娘不同意,咱们铺儿里头都该做一身新的呢!这样看着也齐整,客人见了也有印象。”
黄娘子立即道,“给自家人做便罢了,怎能给雇来的人做呢!”
黄樱知道她不同意,“咱们才开店,日后再说罢。”
宁姐儿听了半日,“允哥儿读书,我呢?”
黄樱笑道,“你想做甚?二姐儿教你经营铺子如何?”
宁丫头歪头,“糕饼铺子都是我的?那我一日能吃十个核桃炉饼么?肉桂卷也能想吃便吃么?”
黄娘子拧她耳朵,“成日家想着吃!”
“哎唷娘疼疼疼!”宁姐儿歪着头龇牙咧嘴。
“还知道疼呢!我打量着你见了吃的甚麽都忘了呢!”
宁丫头将耳朵从娘手里解救出来,吐了吐舌头,拉着黄樱衣摆蛄蛹,“我喜欢糕饼铺子,我跟着二姐儿学呢!”
小孩儿睫毛浓密卷翘,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得很,黄樱忍不住逗她,往她咯吱窝挠,“是么?当真好好学?谁今儿只顾着玩呢?”
“哎呀哈哈哈哈好痒!”小丫头抱着她脖子扭来扭去,“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我明儿定好好干的!哈哈哈好痒!”
像个小企鹅,又热乎又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经过她每日精心投喂,小丫头长了肉,圆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葡萄似的,水润明亮,很会撒娇。
比如此时,她趴在黄樱怀里,两只小胳膊揽在黄樱脖子上,脸颊柔软的肌肤轻轻蹭蹭她的脸,谄媚道,“二姐儿,我还能吃个鸡子糕么?我好饿呀!”
黄樱笑:“自然不能了。咱们说过甚麽,晚上吃过饭,便不能吃那些的。”
“再吃一个嘛!就一个好不好~”她开始蛄蛹,在她怀里翻滚。
她将小丫头揽在怀里,“不能,咱们睡觉去咯!”
她横抱着宁姐儿,笑着往她屋里跑。
小丫头兴奋地“咯咯笑”,直撒了满院儿。
娘念念叨叨的声音传来,“多大的人,跟小孩儿似的!”
黄樱笑笑,将蜡烛吹了,拍拍宁丫头,“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
炉子里炭火还有余晖,空气还热烘烘的。
屋檐上响起细细密密的雨声,像针尖儿落在瓦片上,一阵风吹动树梢,鼻端飘来泥土气息。
她闻了闻被褥上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残留着娘洗过的皂角味道,她深吸口气,陷在温暖之中,浑身都轻盈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有人敲门,还有娘的大嗓门,外头灯火摇摇晃晃的。
她一个激灵,猛地清醒,小丫头也有些迷糊,她拍拍小肩膀,“睡罢,没事儿。”
她忙穿衣起身,推开门瞧。
爹娘还有三婶、三伯都在院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瞧不清,只听着不是汴京口音,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大娘子”、“小郎君”、“郎中”之类。
她走过去,听见娘啐道,“人病得这样重,你们府上都是死人呐!这会子才来!还等甚!带路啊!”
娘一把将那人推开,气得胸口起伏。
黄樱忙上前,“娘,怎了?”
黄娘子抓住她的手,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手心发凉。
“你也去!”黄娘子压低声音道,“妍姐儿不好了,那该死的孙府这会子才打发人来!”
黄樱吃了一惊,“去岁不是还好好的?”
“谁晓得!”苏玉娘咬牙切齿的。
前头黄父和三伯已顾不上别的,连夜找人去西京通判府上送信。
黄娘子将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推醒来,兴哥儿将真哥儿也抱上。
几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真哥儿也不哭,困得眼睛一闭一闭的。
“咱们去见你妍姐姐。”
“妍姐姐?”宁姐儿揉揉眼睛,抓着黄樱的手。
妍姐儿是三年前出嫁的,那时候宁丫头才三岁。
前几年从未回来过,只去岁生完小孩儿,突然回来了一次。
还给宁丫头他们带了果子和糖。
宁丫头和允哥儿都记得那个很漂亮的妍姐姐。
妍姐儿是她们姊妹里最漂亮的,二姐儿记忆中的画面,妍姐儿跟开了柔光特效一样,一颦一笑都是美的,小丫头没少背后偷偷羡慕,街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没少登门求过亲的。
只都被二婶拒了。
孙府上那人送了信,便丢下句,“我们大娘子说了,你们家若来人,便只到后门上,说是黄家人,自有人带你们进去。”
然后便坐轿走了。
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呸!当心掉城渠里淹死!”
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也有出来问的。
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爹赁了车来,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
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
在北宋,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像樊楼周边铺席,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
这孙宅在大内北边,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还要往北,直到八仙楼附近。这里临着五丈河,附近有天青寺、州北瓦子等。
北宋内城狭小,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
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
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忙催,“快着些,十万火急呢!”
“怎突然病重了呢?”三婶喃喃。
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打小乖巧。
因着长得好看,二婶从不让她干活,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每日压着她学女红。
说她,“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
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教那孙员外瞧见,打发官媒上门求娶。
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足有三进,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
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到如今,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凡有人家嫁女儿,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
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而是妾侍。
到了那孙宅后门上,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
黄樱忙扶着她,“当心些,娘。”
爹抱着真哥儿,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机哥儿也跟着。
他们急忙上前,还未开口,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道,“是黄家人罢?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黄樱甚麽也没顾上,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
二姐儿印象中,妍姐儿怯弱了些,却再温和不过的,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怎会出事呢?
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冷冷清清的,也没甚麽人,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渗人得紧。
黄樱打了个寒颤,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
“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不让她见,她怕是不能瞑目的。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你们便进去说说话。”
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推开门,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
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混在一起,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让人呼吸不过来。
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
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众弟子神色各异,色彩明艳、栩栩如生。
莲花童子、七宝池净土、阿弥陀佛、观音、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
这是根据《佛说阿弥陀佛经》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
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是观无量净土变。
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这一眼,她感觉不太对,又走近,眼睛不由缓缓睁大。
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正拍打着隔扇,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帐幔,桌上笔墨也湿了,点点滴滴,像离人的泪。
“我的儿!”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
真的很美。
很干净的美。
竟比印象中还要美。
妍姐儿本昏睡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喘息声很重,她一呼一吸都很痛,很艰难。
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未开口,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
她哆嗦着,“大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