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例行嘱咐了两句,便上了轿。
林璋忙急着出门了。
此次他中了,吴铎却落第,很是闷闷不乐。
他便是急着去捞人。
听闻吴铎昨儿夜不归宿,吴府的下人不敢叫吴相公察觉,都找到他这里来了。
唉,这个不省心的。
……
却说黄家,黄樱买了日铸茶,便去找替她磨糖粉的小磨坊。
这家小磨坊是娘找的,连个驴子也没有,全靠这家的一个汉子自个儿推磨。
东京城里头大的磨坊有官府经营的,也有大商人开的,都在汴河沿岸,靠水车磨面,产量惊人。也有用驴子的,最小的便是靠人磨的。
这活儿不轻松。
黄樱去时李磨家正在磨糖粉,他们家七八岁大的两个小丫头正拿着细细的帚将糖沫儿扫到布兜里,不敢教一丝儿掉在地上。
娘很会看人,这李磨家原先是后娘手里讨生活的,后来四十岁上娶了个娘子,结果病死了。
娘子死了以后,他怕后娘对孩子不好,一直有人说媒,他也不曾续弦,自个儿拉扯着两个孩子,到七八岁头上。
以往光磨麦面,饥一顿饱一顿的。
如今有了黄樱家里的生意,他家里也有稳定进项,比以往还多出几倍了。
两个小丫头认得黄樱和宁姐儿几个,忙上来乖乖巧巧道万福问好。
她们跟黄樱第一回见时已大不相同了。
当时她头一回来,李磨家快揭不开锅了,小丫头面黄肌瘦的。
如今脸上有了肉,笑容也多了,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儿。
宁姐儿跟小娃娃去玩。
黄樱则把茶叶拿出来给李磨家瞧。
“这寻常茶粉,除了茶磨儿,还需茶碾子,才能磨得精细,小娘子说不能过热,不然这茶叶的绿意便会黯淡,容我想一想法子。”
李磨家腰间系着青布巾,忙将两个手上的汗擦了,给他们倒了两碗茶。
这茶便是东京城到处能买到的“末茶”。
黄樱喝了一口,连带着茶沫子一起喝下去。
她知道他的顾虑,这人以前帮过黄娘子,黄娘子才愿意信任他。
她笑道,“李大伯,我这糕饼铺子日后会越开越大,这茶沫也是长期需要的,只要你能磨出我要的茶粉来,这笔生意日后都交给你做。茶粉比糖粉还精细些,价格便按糖粉的一倍来算。”
李磨家忙摆手,“我们家如今能吃饱肚子,全凭小娘子帮衬,价与糖粉一样便行,我来想个法子,定磨得粉尘一般。”
黄樱想了一下,这抹茶着实是个精细活,磨两斤茶粉,与十斤糖粉功夫是一样的。
不过做生意,她又不是做慈善,既然李磨家说可以,也是心里过了成算的。
她便笑道,“依你。”
事儿交待好,她也起身告辞了。
宁丫头、允哥儿正跟李家的大姐儿、二姐儿一人捧着一把花草,这个说,“我有迎春花”,那个说,“我有荠菜花”,这个说,“我有夏枯草”,那个说,“我有诸葛菜”。
正斗得热火朝天呢!
眼下瞧着春日气息浓了,花草都长了起来,那路边的树儿也慢慢发出绿色的嫩芽儿。
真难为他们能找到这些花草。
黄樱喊,“黄宁,黄允,家去了!”
宁丫头急得哟,忙将手里的一根草拿出来,忙道,“我有附地菜!”
李家大姐儿忙道,“我有紫地丁!”
允哥儿推宁姐儿,“二姐儿唤呢!”
宁丫头急得,“哎唷我快赢了,她们手里没了!”
黄樱走过去将她后颈拎起来,笑道,“饭也不吃了?你不吃她们还要忙呢!净陪你玩了。”
她推着小丫头走,宁姐儿脖子还扭过去,冲两个小丫头挥手,“改明儿我们再斗!”
“好呀!”
黄樱失笑,允哥儿也笑,“你赢了有甚麽好处?”
宁丫头不由跺脚可惜,“我再出一回便赢了!赢了便是赢了,非要好处才赢么?”
黄樱摸摸小丫头的头,笑道,“想赢也没甚,只人哪有每次都赢的呢?赢了也平常心,输了也平常心,这样才好。”
宁丫头不解,“输了有甚好?我要赢!”
黄樱发现他们家这宁姐儿小小年纪,心气儿很不小。
她笑笑,还是小孩子呢。
到了家,发现宅门上白幡也挂了,白纸也贴了,院里传来二婶的哭嚎。
她吃了一惊,忙跨进门槛,院里摆着个棺木,街巷里的邻居都来帮忙,竟将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黄樱带着几个小孩儿忙挤过去,好容易跑进自家屋子里,见娘正坐在窗边给大姐儿未出世的小孩儿缝虎头鞋,一边缝,一边瞧一眼院里,骂骂咧咧的。
黄樱忙问娘,“二婶想开了?妍姐儿甚麽时候大殓?语哥儿哪去了?”
黄娘子啐道,“他们回来便说语哥儿丢了,怕不是被他们丢了!我让你爹找去了,杀千刀的!”
黄樱吃了一惊,“好端端的,怎会丢了?”
怕不是真扔了?
“呸!你是没瞧见,依着我对她的了解,他们今儿上门闹,定是从孙家那里敛了不少好处,满意了方才回。至于语哥儿,许是他们忙乱没顾上,发现人没了,也乐得不用养,竟也不打算找的。真真儿让人没法说。”
“爹找到了怎麽办?二婶家不想养,总会想法子折腾。”
苏玉娘两道柳叶儿眉吊起来,“没得叫那孩子再受磋磨,今儿他们嫌他不听话,拿个麻绳便绑,也不顾小孩子皮嫩,我瞧着都心疼。我已跟你爹说了,找到也别带回来,就按着妍姐儿心意,去城外找个农家,给些钱,好歹是个男孩儿,给口饭的事儿,还怕没有人肯养的么?”
黄樱有些不放心。
倘若是正常的小孩,给口饭便养了。这个小孩有明显心理问题,在孙家肯定受过虐待的,谁家也没有耐心好生听他的。
偏他还不会说话。
只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若是他们家养,二婶一家少不了要回去。
二婶这人,别看做的事儿阴损,街坊却没有说她不好的。
她虽不想养,也不能叫人戳脊椎骨。哪有养在大伯家的。
只得先这么着。
他们隔三差五去看望,若有不对再说。
只是不知道那小孩儿一步不离地守着妍姐儿,如今相隔两地了,他心里在想甚麽呢?
虽然妍姐儿不喜他,对他打骂过,但好像只有妍姐儿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维系。
所以他才死死守着。
如今连最后对他不好的人都不在了。
黄樱想到这儿,对娘说,“娘,若是有那没有孩子的夫妻,给他们养最好不过了。”
“我也是这样说的。”黄娘子道。
二婶竟还从凶肆请了人来,妍姐儿灵床也设了,魂帛、倒头饭、长明灯都有,二婶烧倒头纸的时候哭了好一会子,黄樱听见了,一时分辨不出是真难过还是做戏。
倒是街坊里有几个娘子,真的哭了。妍姐儿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般模样儿,说没便没了。
大家心里头也都不好受。
接下来要守灵,家里的小孩儿晚上都去,睡在灵柩旁边,守着长明灯,看着灯油和香火,不能教灭了。
小孩子不懂,大家聚在一起,还觉好玩儿。
普通老百姓家里没多讲究,也有三日下葬的,也有五日、七日的。
妍姐儿第三日便下葬了。
虽说两家不和,但这种事上总是一致的,以往的矛盾都按下不表,黄樱一家也去送灵。
回来后李磨家说抹茶好了,黄樱便开始准备新品的事儿。
这头一个,她要做抹茶白巧吐司。
抹茶和白巧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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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抹茶和白巧是绝配[亲亲]
第63章 鬓间海棠红
夜里下了细雨, 空气里满是泥土气息,地面上湿润润的,一层绿意毛茸茸地长了出来。
黄樱换下了冬日的厚袄子, 穿一件抹胸,外套青色对襟短褙子, 下着一件素色百褶裙儿。
东京城里,满大街的娘子几乎都这样穿。堪称北宋女性日常穿搭。
这衣裳是娘新扯的布做的。
娘的腿如今已能走了,只不能长时间站着。
这不,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呢, 黄樱正端了碗,拿竹柄刷牙子蘸了牙粉揩牙, 娘已经到店里头瞧了一圈儿,兴冲冲回来了。
挎着只篮儿, 里头斜倚着几只粉芍药、红海棠、黄色迎春, 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儿, 晶莹剔透的。
这牙粉的味儿她总是不习惯, 太冲了些, 甚麽时候也能试试那茉莉香的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