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笑道,“郎君喜喝茶?”
谢晦个高,低头进去,请她坐在西侧绣榻上,笑,“我大哥喜欢,这是他的车。”
黄樱忍住好奇心,去瞧那两个小奴点茶。
她其实挺想试上一试,想她以前也爱自个儿捣鼓咖啡,拉花练得比咖啡店员工还专业呢。
这北宋点茶,便是将磨好的茶末放入茶碗中,先调制成膏状,然后用热水冲泡。若是有那高手,能将茶沫儿点出花鸟、鱼虫、草兽图案来,便是“茶百戏”了。
那小奴一手持着茶筅,一手提瓶瓯,将热水缓缓注入,黄樱目不转睛瞧着,不由缓缓瞪大眼睛,喝,不愧是谢府,这小奴竟还是个分茶高手!
只见那茶碗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①,显然产自建窑,而这黑盏,与盏中白茶最是相宜,形成强烈对比。
她惊奇的,是那小奴将茶沫儿拉出了栀子花纹样。
盏中茶沫儿细腻绵密,真如咖啡上的拉花儿。
黄樱不由拍手笑,“小哥儿好俊的手艺,这茶百戏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谢晦将那一盏递与她。
黄樱忙伸手接过,闻见茶味儿,“好香的茶!”
她低头啜了一口,真真儿香,与昨日喝的那末茶相比,真是天差地别了。
谢晦看了一眼小五,小五讨好地冲他笑笑。
这两个小奴分别唤小五、小六,平日里大哥要他们表演茶百戏,还要看他们两个高不高兴。
谢晦习惯了喝茶,没甚麽喜不喜欢,从小儿家里便是这样的。
他见黄樱喜欢,不由低头轻啜一口。平日里从没有注意过的茶水,他头一次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儿,回味甘甜,余韵悠长。
“回头教人替小娘子包些送去。”
“郎君也不必麻烦,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不讲究的,也不懂甚麽好茶坏茶,没得作践了它。”黄樱忙道。
“甚麽好茶坏茶,不过是人吃的。”谢晦笑道,“若是喜欢的便都是好的,不喜欢的便是不好的,全凭心意。依我看,这茶哪里比得上小娘子的糕饼?小娘子难得喜欢,便教我做个人情,不然心里不安。”
黄樱给他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笑道,“怪我读书少,竟是说不过郎君的。原是我怕浪费了这好茶,教我牛嚼牡丹了,郎君既如此说,我可少不得做那辣手摧花之人了。”
她嫌热了,鼻尖上浸出汗来,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润明亮,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小五小六见她说话这样有趣儿,都笑起来,“小娘子只管催!我们郎君还会吝啬这点子茶?”
黄樱是个爽利的性子,闻言,与他们说笑起来,很快便熟了,邀请他们改日来糕饼铺子吃糕饼。
她仔细品味着,想到甚麽,忙笑道,”说起来,我带的吃食,正与这茶水相配呢!”
她麻利起身,将食盒拿来,想起那曲奇,不由笑道,“郎君何不就着糕饼,再品这茶?”
谢晦教她说得有些好奇,他一贯知道黄樱做的糕饼滋味儿好,吴铎每日捧着吃也不够。
他笑道,“也好。”
黄樱考虑过谢府人多,故而装的并不少,还有些是油纸包了打算到了门上孝敬当值的。
那曲奇,都是用一色白瓷碟子装的,每样儿都是两碟。
这会子,她便将一碟子那狮猫儿图案的曲奇拿出来,摆在雕漆小几上,又将一碟子方块儿的摆出来,给小五小六,还给外头驾车的和帮她提食盒的小哥儿每人一包。
谢晦看见那图案,眉眼一怔,伸出手指捻起一个来,看向她眼睛,笑,“这是猫?”
黄樱笑眯眯地,双手托着下巴,“郎君猜一猜呢?
小五和小六已经“咔嚓”吃起来了,瞪大眼睛,咋舌,直说,“好吃!”
见了郎君那盘子里的,惊奇道,“这猫儿怎瞧着有几分眼熟呢?”
小六忙点头,“可不是,竟像是见过的呢。”
小五一拍脑袋,“可不是见过!这怎跟小於菟那般像了?!”
黄樱笑,“正是照着那狮猫儿的神态做的呢!小哥儿好眼力!”
谢晦看着那小猫儿糕饼,小於菟挑剔的神态完全瞧得出。
再瞧旁的,竟不是每个神态都一样。
黄樱正扭头跟小五和小六说这糕饼怎麽做的,“其实不难,最要紧是用牛乳做出来的醍醐,有了这个,便能做了。”
小五惊奇,“那醍醐,乳酪院每年都进的,我们府上也常有赏赐,只金贵,却也没有这个香呢!”
谢晦低头咬了一口,“咔嚓”,很酥,入口是香浓的茶味儿,这些糕饼有绿色的,也有黄色的,他还闻见了桂花味儿。
黄樱笑道,“郎君可还喜欢呢?说起来,奴擅自想了这个小於菟的样子,郎君放心,这是给府上送才做的,店里卖的自然不敢这样。”
谢晦笑道,“论做糕饼的手艺,东京城里小娘子数第一。滋味儿甚好,我还要多谢小娘子费心,至于样子,小娘子喜欢便用,小於菟有此用处,它那个性子,还要欢喜才是。”
他伸手拿过一只新茶盏,正好红泥小火炉上水滚了两次,这是最适宜点茶的水温。
“给府上送礼还罢,卖给旁人的还有其他样子呢,不好用小於菟的,不过还是多谢郎君。”黄樱以往瞧这谢三郎明月一般,只高不可攀,没成想性子这样平易近人的,不由也松了口气。
本来还怕一路上安静,不好行差踏错的。
小五小六见郎君拿起茶筅,忙坐直了,笑道,“小娘子有福了,我们三郎君要分茶呢!”
谢晦垂眸,神情专注。
黄樱不由伸长脖子去瞧他点茶,许是见他没那般高不可攀,更加从容些,笑着问,“听小五语气,郎君怕不是个分茶高手呢?”
小五小六拍手笑,“若论活火分茶,咱们府上三郎君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黄樱不由感兴趣了,方才小五那一番茶百戏已是让她开了眼了,“比小五还厉害?”
小五笑,“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府上分茶的本事,三郎数第一,大姐儿排第二,奴雕虫小技,还排不上号呢。”
黄樱咋舌,“这般厉害?”
她忙瞧去,只见谢晦那只捏着茶筅的指腹上还留着握笔的茧子,指甲修得极短,遒劲有力,正将茶膏调制了,一手徐徐地注入热水。
茶汤载浮载沉,他的手极稳,车子晃动也不影响丝毫。
黄樱盯得出神,忽闻他笑着问,“小娘子想要甚麽图样儿?”
“小於菟。”她脱口而出。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是小五恭维主子,谢晦分不出来多尴尬呐。
谢晦没说甚,低头专注地调制茶汤。
渐渐地,黄樱眼睛睁大了。
她虽没见过高手斗茶,但宋人斗茶讲究一个“斗色斗浮”她却是知道的。
这头一个“色”,瞧茶沫的颜色,颜色白者胜;再者,瞧浮沫咬盏时间,久者为胜。
谢晦点的这茶,茶沫乳白,如瑞雪一般,在茶盏中“周回凝而不动”②,更惊奇的,还是那图案。
黄樱咋舌,“郎君好厉害手艺!”
小五和小六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真气人,分明是一样儿的泉水、一样儿白茶,做出来却远不及三郎。”
谢晦将那茶盏递到黄樱面前。
黄樱吃了一惊,忙推辞,“折煞奴了,怎敢劳郎君点茶。”
谢晦笑,“小娘子是客,若是连茶也不喝,祖母也要说待客不周的。”
既然这样说了,黄樱也不是个扭捏的,忙笑道,“今儿没白来,真真开了眼界了,以后奴也能跟人说,见过高手分茶呢!”
她盯着那图案,想了一想,笑道,“小於菟今儿可够忙了,教我做了糕饼不说,还教郎君分茶去了。”
说得小五等人都笑起来,再想到小於菟那个霸道的性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小娘子真说到了心坎上,小於菟哪一日不忙的,不是扑蝶,就是追蚊子,把老夫人的园子都霍霍了,偏大家瞧它惹人爱,又不舍得拘着。”
大家于是说笑一阵,谢晦话少,但并不冷漠,偶尔笑一句,大家竟聊得投机。
黄樱来北宋这般久,除了家里的亲人,还没认识甚麽朋友,这小五和小六还怪有意思的。
谢府上主子宽容,这两个小郎偶尔也打趣谢三郎,大家习以为常似的。
“吁——”车停了。
“到了。”小五掀起帘子瞧了一眼,忙将东西收了,小六替他们打起帘子。
黄樱正好饮完茶,又道了谢,提起裙摆下车去。
谢晦已在下头,黄樱站在车上,能瞧见大相国寺那两个塔,还有宣德门上金色琉璃瓦,上头飞鹤盘旋,天边放了晴,霞光满天。
好漂亮景致。
她忙踩着脚凳下去,没留神踩着裙摆,险些栽倒,索性直接跳到地上。
谢晦缓缓收回手,小五和小六忙上前,“可有崴着脚?”
黄樱站起来,笑道,“没事儿,比这个还高的也跳过呢。”
小五笑道,“好险,三郎都险些来扶。”
黄樱忙福了福,“市井之人,粗俗惯了的,教郎君看笑话了。”
门上早有人迎了上来,见黄樱眼生,又是个小娘子,不由迟疑,“这位娘子——”
小五正要开口,谢晦淡淡道,“黄小娘子是祖母的客,我带她去便是。”
黄樱上次是从后门进去的,这会从正门里头进去,一路上飞檐斗拱、层楼飞阁、大厦巍巍,好不震撼。
听闻这宅子前朝是赐给宰相的,后来朝廷收回去,到谢晦祖父这一代上,做了官家老师,修国史,进翰林院,官家特赐了这宅子。
谢府是治学之家,光藏书便有数万卷呢。
黄樱瞧不过来了。
谢晦见她跟小雀儿一般,瞧甚麽都稀奇,笑道,“小娘子想逛,我吩咐个小丫头,带你尽逛一圈儿,小娘子是老夫人的客,只管好好逛便是。”
黄樱笑,“赶着给老夫人问安呢,这些有甚麽打紧!园子又不会跑。”
小五和小六不由在心里点头,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虽说是市井人家,性子却率真洒脱,不拘泥那些虚礼的。若是寻常人到了他们家,早就唬得不敢说话了。
黄樱还认得老夫人的院子,她落后谢晦一步,一路穿花拂柳。春日虽到了,外头却不如这园子里景致,她今儿算是茶也喝了,花也赏了。
想到家里小孩儿,顿时有种偷吃的愧疚。
谢晦早打发人去通报,这会子便有人在门上候着,瞧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便迎了上来。
“哎唷,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了半日,连午睡也不去了,这会子直打瞌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