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吴娘子给兴哥儿一锅酥肉砂锅,再给他夹个猪肉夹饼。
“砂锅子烫,吃得慢。”黄兴忙跑到吴娘子那儿,“我随便捡几个现成的吃,娘子不必费事儿。”
黄樱拿他没办法,这小郎是个拼命三郎,卷王一个。
每年清明前天儿都阴阴的,这几日夜里都下小雨。
这会子还飘着牛毛似的雨丝呢。
她捧着个糯米鸡吃得津津有味,盯着窑炉里头的面包出神。
这是刚送进去的一炉生吐司,酵母被烫死前很是发挥了最后的生命力,面团又长高一截,从土司盒里冒出来了,将个皮儿顶得薄如蝉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包上色过程,心里感到巨大满足。
糯米鸡也很好吃,里头的板栗又甜又糯。
怕几个小孩子着凉,黄樱将他们赶到正厅里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在帮忙裁油纸呢。
到这会子,他们也乖乖巧巧干活,没有一个喊饿的。
黄樱忙道,“宁姐儿!带大家洗完手来吃饭!”
“哎!”小丫头脸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黑一块儿白一块儿,黄樱喊她,“脸也擦擦。”
宁丫头是小孩子的头儿,大家都乖乖跟着她。
吴娘子给每人一碗汤,一个猪肉夹饼,他们乖乖坐下吃起来,个个狼吞虎咽的。
显然是饿了。
黄樱见王狗儿吃完了便要走,笑道,“吃饱了没有?要吃甚麽自个儿跟吴娘子说。”
王狗儿忙说,“吃好了,多谢小娘子!”
黄樱失笑,这小孩子定是没吃饱了,又不好意思再要。平日里吃饭都比这多的。
她没说甚,下午的时候又分了糕饼大家吃了。
小孩子都很高兴。
他们家小店里的活,说实话,并不轻松,但这些小孩子都高高兴兴的。
蔡婆婆洗碗的时候最喜欢坐在他们一边,听他们叽叽咕咕说话,有时候还插一两句。
他们流水线作业,效率很高,这日直忙到三更,足足比预定的多做了二倍还多。
那几位管事来取糕饼的时候,为着分多余的那些还吵起来了,险些大打出手。
最后黄樱忙笑着替他们平均分了才算解决。
好容易把人送走,店里个个都累得不行。
“快些家去,好生歇息一晚,明儿晚些再来,咱们卯时开门,不必急着来。”
黄樱只想倒头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家帮她把酸奶都弄好了才离开。
黄樱累坏了。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兴哥儿见状,笑道,“我背你回去。”
黄樱看他那瘦弱的肩膀,笑,“你能背得动呐?”
“石头都背过,你能比石头重?”
两个小家伙已经在爹那间厢房里睡着了。
娘说教他们睡着,不必叫了,省得折腾。
见她累得这般模样儿,黄娘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兴哥儿背罢,明儿好生歇会子。”
黄樱不由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兴哥儿忙蹲下,黄樱爬到他背上,“我当真走不动了。”
做面包其实是个体力活来着,她站了一整日,两条腿都僵了。
黄娘子打着灯笼,爹要来送,娘骂回去了,“不够折腾的,送来送去天儿都亮了,这两步路,还不赶紧歇着去,明儿且得忙呢!”
黄樱笑着挥手,“爹,快歇息罢。”
黄父提着一盏灯,望着他们走远,不放心,“路上当心。”
黑暗中烛火晕出昏黄的光,爹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很安心。
黄樱心里暖暖的。
这个时辰,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巷里也安安静静。只偶尔响起两声犬吠,却衬得夜越发沉寂了。
天上还飘着绵绵细细的雨丝,拂过脸颊,轻轻的,凉凉的,很舒服。黄樱闻到了花的味道,和着泥土的气息,心里很宁静。
她悄悄道,“娘,你猜,今儿咱们赚了多少钱。”
黄娘子忙“嘘”了声儿,瞪她,“你个小妮子,回家再说!”
她忙四处张望一番,暗处黑黢黢的,若是一个人走这夜路,是很不安的。他们几个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
顾不上多说,黄樱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的雨声、哭声和训斥声儿。
她脑子还不甚清醒,呆呆地看着屋顶,瞧见自家那屋顶上木头椽子乱糟糟的,有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到网上,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一个激灵,摸了一把,全是水。
她反应过来,瞧见被褥也湿了,吃了一惊,大喊,“娘,屋顶漏水了!”
黄娘子提着个桶便来了。
黄樱穿好衣裳,下地一瞧,好家伙,地上已经成泥汤了。
她拿着刷牙子去刷牙,娘和兴哥儿两个将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拿来,直摆了一地。
黄娘子直后怕,“还好柜子没湿。”
黄樱失笑,柜子是给她和宁姐儿的嫁妆。
她看了眼对面二婶家,二伯一大早又在打孩子。
娣姐儿将粥煮糊了,被他打了几巴掌赶到外头站着,不许吃饭。
她醒来时听见的骂声和哭声便是这个。
娣姐儿垂着头,见黄樱看她,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在想甚麽。
屋里传来宥哥儿的声音,“婆婆,我要吃羊肉!”
“乖孙,中午婆婆买去。”
“爹,孙四郎新买了个书童,我们学堂人人都有书童,我甚麽时候也有?他们都笑话我。”
“爹已在帮你瞧了,爹给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不必羡慕他们。”
“娘,我的鞋旧了,我要龚记鞋铺子做的,孙四郎他们都从那里买,没有人穿自个儿做的。婆婆做的忒丑。”
“不是才穿俩月?”
“孙四郎他们穿一月都不穿了,我都穿俩月了,都破了。他们笑话我。”
“成成成,明儿便给你买。”
黄樱刷完牙,洗了脸,天灰蒙蒙的,雨下大了。
屋檐上成串儿的雨珠子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台矶上。
他们的院里是土夯的地儿,下雨了便成了泥水,人踩下去一步一脚泥巴。
三婶子家的几只公鸡被雨淋湿了,正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一点儿也没有往日追着黄樱啄的气势汹汹。
她探头到屋里瞧了一眼,喝,上上下下,所有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
黄娘子抬头盯着屋顶上,气道,“去年还好着,才过了个冬,就成了这样。这屋子太旧了些,我得好生跟大相国寺库司僧说道说道去!才做的被褥,淋成甚麽了!”
偏又急着出门子,她骂骂咧咧地将那被褥拆开晾在南边屋里,将自家房门锁上了。
黄娘子很不放心家里的钱,都压在爹的车床下头。便是家里来了贼,也想不到这处去。
不过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去往店里的时候,商量起此事来。
黄樱真觉得古代铜钱很不方便携带。几百贯钱足有十几斤,光是存放都占地方。
北宋四川地区由于流通铁钱,铁钱比铜钱更重,当地商人便推出了交子,后来由官府接手,开办交子务,大大方便了商人。
东京城却是没有交子的。
“存到便钱务罢。”黄樱道。
黄娘子却不是很愿意,“钱放在哪儿都不如拿在自个儿手里,我是不信便钱务的。倘或兑不出来,岂不是打了水漂了?”
黄樱见说不动她,也就罢了,反正如今几百贯钱还放得下。
日后放不下了,自然也不用说。
她娘精明着呢!
他们到店里的时候,爹已经将昨儿没顾上收拾的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樱忙跑到爹屋里。
昨儿收的钱都放在爹这儿,没来得及搬回去。
黄父带着蓑笠、披着蓑衣进来,站在台矶上抖落一身雨水,见她要拉钱箱子,太重了,一次竟没拉动。
他忙将蓑笠摘下,立在窗沿上滴水,将蓑衣也挂在墙上,替她从床底下拉出来。
黄樱偷偷朝娘和兴哥儿招手。
宁姐儿和允哥儿还睡着呢。
他们几个先把钱串了。
待到串完,黄娘子嘴角都压不住了,好险忍着才没笑出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