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胡说了。”林璋道,“你好生想想,谢相公是严厉了些,又在你们那样大的家里长大的,难免想的多些。这做官,若是往上走,六部都要历练的,便是谢相公自个儿,如今亦在户部呢。”
“吁——”谢晦看着茶寮,“下去喝一碗茶再走?”
林璋正要点头,瞧见这茶寮景象,有几分诧异。
眼前这茶寮,只一个老汉带着个小孙女儿忙活,坐的都是市井百姓。
想也不是甚麽能喝的茶。
吴文远那性子,绝不会喝这起子贱茶。
谢晦已经下了马,拴在一旁槐树上。
他也一跃而下。
走近了,他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不由瞧去,认出是黄小娘子,暗道好巧。
谢晦坐到一张桌上。
那桌椅也破败,不过是木板搭的,木料裸露着,又有几十年的痕迹,满是污垢。
再瞧那茶碗,豁了口的。
林璋失笑,瞧向谢晦,却见他正看向黄小娘子。
黄樱跟爹娘说好在这处茶寮汇合,她刚带着几个孩子坐下,要了茶来吃,听见身边几个中年娘子压低声音,脸色兴奋。
她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由顺着耳朵去听,几人说,“快瞧那俊郎君。”
她忙瞧去,竟是呆住了。
竟是谢三郎,这是甚麽缘分呐。一日碰见两次。
谢晦与这茶寮也太不搭了些。
谢晦察觉似的,抬眸,两人视线对上。
黄樱忙上前,笑着道了万福,“真真儿巧!再想不到能在这里碰上郎君的。”
谢晦也笑,“确实巧。”
林璋道,“黄小娘子也到城外扫坟?”
他瞧见他们篮子里头的香烛、纸钱之类。
黄樱笑道,“是呢!人真不少,路上挤得都走不下。两位郎君出城踏青去?”
林璋点头,“正是。”
黄樱见他们桌上豁口的脏茶碗,不由笑道,“郎君们许是不习惯这个,我那里有新的碗,卖糕饼剩的,我拿给郎君们用罢。”
说着忙到篮子里头捡了两个白瓷碗来。
她想起谢晦那一包团茶,瞧着他时总想做些甚麽回报的。她不爱欠人人情。
那团茶她打听了,比她想的还贵重。
真真教她不知怎么说了。
那卖茶的老汉手指里头都是污垢,黄樱自个儿倒是不讲究,她怕这两位衙内受不了。
老汉要沏茶,她便接过去,“我倒便是。”
她笑着上前,道,“昨儿收到府上节礼,还未到大娘子跟前道谢,今儿偏巧碰上郎君,便借花献佛了。”
林璋忙要接过,“怎好劳烦小娘子,某自个儿来便是。”
黄樱笑盈盈道,“奴这是还礼呢!郎君便将这轻巧的让了,好教我占个便宜。若是旁的,我也还不起了。”
林璋不知道还有那团茶之事,他们家每年也收到谢府节礼,不过是那些吃的、玩的。
若说贵重,也谈不上,都是心意,倒是谢大娘子记得他娘的腿,教身边一个巧手丫鬟做了护膝。
他只当黄小娘子市井人家,那些镂鸡子、巧画扇已算贵重了。
“小娘子好伶俐的嘴。”林璋笑,“既这么着,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郎君只管吃茶。”黄樱笑盈盈道,“举手之劳。”
她看了谢晦一眼。
“那些节礼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若论心意,并不如小娘子对老夫人的心意,倒教我们惭愧。”
谢晦才说着,见她两只手已经要放在那尖嘴大茶壶上。
方才瞧见那老汉拿着抹布垫着把手,从炉火上提下来的。
“当心。”谢晦忙去接。
黄樱却拿出一块儿青花手巾垫在上头,见他的手要接手柄,立马推开,“这壶滚烫,郎君仔细着手呢!”
谢晦手指蜷缩起来。
黄樱笑道,“郎君这手可还要考状元呐,可不敢烫着。”
谢晦笑,“小娘子太高看了些。”
“这可不是胡说的,奴每每听人说,谢郎君的学问在太学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呢。”
林璋笑道,“小娘子不曾听过我么?”
黄樱忙笑,“自然听过的!林郎君的名气怎会不知?”
她两只手提着这尖嘴大茶壶,将里头冲好的茶倒入两只碗中。
谢晦瞧了林璋一眼。
林璋正觉这小娘子有趣,发觉他不太高兴,不由笑道,“可是这茶不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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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困
第72章 清明扫新坟
黄樱才替他们倒完了茶, 便瞧见爹娘从官道上来了,身旁还跟着其他人,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 她都能听见。
她探头瞧了眼,认出那是杜娘子, 娘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的。
真哥儿给爹背着,将个爹的头发都薅乱了。
爹好脾气地笑着。
黄樱忙放下大茶壶,笑着招手,“爹!娘!”
杜娘子愣了。
小娘子穿黄细布褙子, 青布裙儿, 双蟠髻,斜插一支鹅黄蜀葵绢花, 笑盈盈的,人比花还讨喜。
她心里一动。
“杜娘子也出城呢?”黄樱笑着问好。
“哎!”杜娘子忙笑道, “我家大郎和二郎去纸马铺买些香烛, 我在这里等一等他们, 正巧碰见你娘。”
她问黄樱, “樱姐儿是几月生的?”
黄樱笑, “腊月生的呢。”
“那是属兔的?”
“是呢!”
黄娘子笑道, “她同我都是属兔。”
黄娘子打发黄樱给杜娘子也倒茶来, 她笑得合不拢嘴, “哎唷, 今儿在那青城斋宫外头便卖完了,我教他们明儿到铺子里买!”
黄樱给杜娘子也倒了一碗茶。
杜大郎服役的时候帮了兴哥儿不少, 她也很感激,“娘子请喝茶。”
“哎!”杜娘子忙拉着黄樱坐下,“我要是也有个这样伶俐的闺女, 还不知乐得怎麽样呢!偏只得两个不知冷暖的孽障。”
黄樱笑道,“娘子若这么说,可教我们没脸见人呢!您家二郎学问好,人品好,街巷里多少娘子羡慕还来不及的。若他是钝头钝脑,我们该是笨头鹅了。”
“樱姐儿这张嘴太会说了。”杜娘子对她又怜又爱的。
“我常说,她这张嘴,比他爹强百倍。”黄娘子忙到这会子,早已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碗茶喝光,抹了把嘴。
“比我家那两个孽障也强百倍的。”杜娘子感慨。
“我说话的本事,还不是跟娘学的!”黄樱笑,给爹娘添了茶,见谢晦将一碗茶喝了,心里有些讶异。
她又笑着忙给他倒了一碗。
“多谢。”谢晦笑了笑。
杜娘子有些惊讶。
她方才便看见一旁的那两匹骏马,这两位郎君穿着打扮、浑身气度、长相仪态瞧着便是官宦大富之家,一旁市井百姓唯恐得罪,将他们的桌儿空出一圈来。
想不到樱姐儿竟认识。
黄娘子认出人来,忙上前问安,笑道,“谢郎君竟也出城,阿弥陀佛,再想不到能遇见贵人呢!”
林璋觉得黄娘子也很有意思,浑身市井气息,一举一动都像杂剧弟子说唱似的。
谢晦笑道,“娘子家的坟可远?”
“便在二里外山脚下呢。不远,走两步便到了。”黄娘子瞧着这二位丰神俊朗的脸,心里真真儿沾了喜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了。
林璋看了谢晦一眼。
不对劲。
那茶他喝了一口便皱眉,实在喝不下。
含章却慢条斯理都喝了。
若说他不重口腹之欲,太学膳堂也吃得下,倒也说得通。但这茶粗糙苦涩,毫无茶香可言,泔水一般,他又不渴,依着性子,不该喝罢?
再者,谢晦平日出门,甚麽时候主动跟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