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心里两个旧旧的铜子儿。
“以后咱不去捡粪了,以后都跟着二姐儿去卖馒头。”黄樱道。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舍,“那我的粪都让娣姐儿他们捡去了。”
他控诉,“威哥儿今儿抢了我的粪。”
娣姐儿是隔壁吴老太的孙女,五岁。隔壁院里也有好几户人家,也有些小孩儿,都是跟允哥儿他们抢拾粪地盘的。
“那就让他们捡,卖馒头缺人手呢,二姐儿要人帮忙,允哥儿帮不帮?”
小孩睁大眼睛,“帮。”
黄樱笑,她将最后一锅饼子捡出来晾着,跑到灶房去看肉。
大半个时辰过去,肉已经炖得熟透了,宁丫头趴在灶台前,使劲嗅着锅里的热气,眼巴巴盯着。
黄樱看了眼火,添了根柴慢慢炖着。
她拿了猪油罐儿、切成长条的面,指挥小丫头拿上香蕈,笋鲞,跟自己走。
她准备做豆腐香菇烩面片。用北宋人的习惯,唤作豆腐香蕈玉棋子,因面片色白润泽如玉而得名。
小锅里扔一块猪油,烧热了加入葱蒜片,炒出香味儿,加入豆腐煎至两面金黄。
葱蒜的香味儿爆出来,豆腐滋滋作响。
加笋鲞炒,调料放酱油、盐。
炒出香味儿以后加入开水,泡发好的香蕈连水一起倒进去。
香菇干散发着鲜香的气味儿,连沾过水的手上都是那股味儿。
菌菇里面的游离氨基酸和各种风味物质能让汤变得鲜美无比,最宜炖汤做汤面。
水开了便可以揪面片了。
她教娘,两个人一起。
连宁姐儿都看会了。
切好的长条压扁,两根手指捏着两头,缓缓拉长,然后就可以揪成大拇指甲盖大小的面片丢进汤里煮。
宁丫头吸着鼻子,口水直流,“这玉棋子好香。”
面片揪好了,黄樱舀了两勺炖肉的汤汁进去。
宁丫头屁颠颠忙摆好了碗筷。
每人盛了一碗。
黄樱先喝了一口汤。
大冷天儿,喝一口热汤,浑身都暖和了。
菌子的鲜香混合肉汤的浓郁,豆腐也吸饱了汁水,面片嫩滑如玉,一口下去感到巨大满足。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烫!好香!”宁丫头吸着舌头,小脸红彤彤的,眼睛瞪大了,“这个汤好好喝!玉棋子好好吃!”
允哥儿擎着勺儿,烫得不敢下口,轻轻舔一舔勺里的汤汁,开始吧嗒吧嗒舔起来,小猫儿一般。
真哥儿闻着香味儿闹了,娘吹了吹汤汁,吹凉了喂他一勺,小娃张着嘴巴呆住,忙去抓勺儿。
娘一个劲儿“乖乖,这比皇帝吃得还好”。
爹呼啦呼啦吃了三大碗,吃得满头大汗,眼睛里都是笑意,“二姐儿手艺好。”
黄樱伸了个懒腰,身体暖乎乎的。
日光透过糊窗的竹纸,投在地上。
她拿出给宁姐儿的绢花,招手,“宁姐儿。”
小丫头猛地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惊奇道,“绢花!”
她还没有一朵绢花呢,二婶家的娣姐儿得了一朵,天天炫耀,哼。
黄樱替她簪上,端详着,笑眯眯道,“我们三姐儿真好看。”
“当真?”宁姐儿狐疑,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得咧开豁牙,脸竟红了,忙扭身跑去隔壁屋瞧铜镜。
黄樱正笑呢,瞥见娘的表情,讪笑,“碰巧遇见了,才几文钱呢。”
苏玉娘点点她的额头,“你就哄着她罢,已经是个皮猴儿,以后还管得了,你才该给自个儿买花戴呢,都多大的小娘子,头上光秃秃的。”
“我不爱戴那个。”
黄樱拿出红绳,“呐,别说我不孝敬娘,这是给娘的。买绢花送的呢!咱娘仨一人一根,等我赚了钱,再给娘买银镯银簪子。”
“还有我的?”苏玉娘拿着红绳爱不释手,“麻的呢。”
她当即开始动手拆头发。
“想起来,当年我娘带我买红头绳,我还很高兴。谁承想是要将我卖了。”她嗤。
“娘,咱们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黄樱抱了抱娘。
苏玉娘臊着脸,“多大人,不嫌肉麻。”
黄樱笑,“不嫌。”
她跟允哥儿的眼睛对上,小孩忙移开视线。
黄樱挠小孩儿咯吱窝,笑眯眯道,“猜二姐儿给允哥儿带了甚?”
小孩咯咯笑着躲,声音细细的,“不知道。”
“允哥儿的要明儿才能好,明儿这个时候便能瞧见了。”
“当真?”
“二姐儿不骗人。”
小孩虽有些小小失望,还是抿着嘴笑了,眼里都是期待。
黄樱看了爹一眼,凑过去,“爹,以后给你买。”
黄父笑,“爹不用,都给你娘就好。”
他弯腰穿上鞋,预备要出门子。
如今没了雪,爹每日要去挑水,将大水缸填满。东京城里小商业繁荣,再小的行当也有人干,挑水人、箍桶匠、钉鞋人、修铜镜的,他们这条巷子里都住了不少。
他们家是雇不起人的,都是爹和娘挑。
爹开门出去了,寒风溜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真哥儿被娘放平,像个乌龟儿,只有四肢扭动,蓦地,他翻了个身,咯咯笑起来。
黄樱捏着真哥儿柔软的小手,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慢慢来罢,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13章 馋嘴小甘来
013
灶房里,黄樱正在装饼子。
这肉夹馍,最好还是趁热儿吃,她想将泥炉儿带上,还要带桌板剁肉。
最好能有辆车。
爹说他有法子。
两个小家伙跟在她屁股后头,小尾巴一样。
黄樱给每人喂一口肉,小娃吃得满嘴油。
不是她自夸,这方子小姨店里卖了三十年,远近闻名。
那味儿能香掉舌头。
宁姐儿吃完便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
黄樱有些心疼,掀开帘子瞧了眼,娘不知哪去了。
她手脚麻利地夹了一块肉出来。
肉炖得软烂,肥肉晶莹剔透,果冻似的。
剁碎,切开饼子夹进去,浇上一勺汤汁。
一切两半,拿油纸包了,塞给两个娃儿,“快吃。”
小丫头“啊呜”咬了一口,惊呆了,“好好次!”
允哥儿有些犹豫,“要卖钱,娘不许。”
“卖钱的多着呢。吃罢。”黄樱摸摸他的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小孩儿噔噔噔跑。
宁丫头急了,狼吞虎咽,腮帮子都装不下。
“慢些,没人跟你抢。”黄樱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掀开帘子瞧。
帘子底下钻进来一个小脑袋。
甘来一进来,眼睛便盯着小娃儿手里的肉夹馍,口水流在短袄衣襟上。
宁姐儿警惕地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孩儿稚声稚气道,“小娘子炖了肉,好生香,巷子里都是味儿,是什么肉?”
黄樱笑:“是猪肉。”
“郎君说要买。”小胖手递来一串钱。
黄樱已经接受了他们“偶尔”吃荤这个现象。
她笑,“好嘞,这就给小师父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