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恶狠狠咬着烤鸭,心里打算浴佛节多讨些浴佛水给家里去去晦气。
没想到黄樱吃了两个便停了。
她眉头一皱,心提了起来,果然是被风言风语影响了,心里难过罢?不然往常一个人都能吃完半副烤鸭的。
黄樱吃了头两个,还是很幸福的。
只是吃着吃着,难免想到谢晦中午说的话。
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她便反复思索起来。
退婚的时候,杜榆似乎有难言之隐,很是愧疚,黄樱对他还算了解,他这样性格温和的人下定决心跟她商量婚事作罢,定是感情有了变化。
她没有对娘他们提这个,不然依着娘的性子,非要上杜家闹不可。
她是很理智的,不会感情用事,也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喜欢谁。
杜榆可能察觉了罢。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这很正常,他需要的情感黄樱无法给他,两人便渐渐远了。
谢晦的提议,她这会子琢磨过来,毫无疑问有些动心。
谢三郎前途无量,家世清贵,总不可能从她这里图谋甚麽。
他甚至连感情也不需要,似乎跟她一样,只奔着事业去。
他需要一门婚事让老夫人放心,黄樱想要在这里过平静的日子,也需要一门不需要她付出感情的婚事应付世俗。
没有甚麽比协议成婚更合适的了。成亲几年后再和离,她便算摆脱了婚姻。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越想越心动,再者,跟谢三协议成婚,她一点儿不吃亏,白得一个美人观赏。
这样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
当时谢晦毫无征兆说那样一番话,其震撼不亚于听见小雀儿开口说话。
她都懵了,想也不想拒绝了,“婚姻岂能儿戏呢,若是郎君遇上喜欢的人,哪怕和离,也终归是不好。”
她猜谢晦也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心里还有些感动,“郎君不必担忧我,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没甚影响。我只是还不想成亲,才取消了婚约的。”
这会子明白过来谢晦的意思,便颇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
尤其谢晦重复了两次,说日后若有意中人,便和离,希望她也一样。
很明显,不希望有感情牵扯。
她脸色不由红了。
自作多情是病。
一只手贴上她额头,烫得她一个激灵,她仰头,奇怪,“娘,怎麽了?”
“没发热啊,脸恁红。”黄娘子嘀咕,“回头喝一碗姜汤去去寒,你不是说昨晚有些着凉?”
黄樱清了清嗓子,想起谢晦临走说的,“黄小娘子不必急着答复,好生想一想,若想好,差人到府上松风苑传话,我便知晓了。”
这事儿绝不能教黄娘子知晓,这种事儿在大宋简直耸人听闻。
黄娘子估计能扒了她的皮,再叉着腰将谢晦大骂一顿。
额,大骂或许不敢,私底下定要日日骂的。
她一拍大腿,当时压根没想答应,也没问谢晦,这事儿哪能传话呢?
还是得当面谈。
再等两日罢,她得先将糕饼铺里的新品做出来。忙完这个才跟他谈。
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再者,她心跳得厉害,还是再好生想想,免得遗漏了什么。
谢府。
谢晦回府先去祖母院里。
几年未见,祖母信中也只说一切都好,他偶尔从金萝那里听到祖母生病之事,心里很是牵挂。
婆子打起帘子,他低头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儿。
像是许久没有开窗子。
榻上躺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比起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他三两步上前,跪在祖母面前,“孙儿不孝。”
“哎唷快起来!”老太太咳了咳,旁边的李妈妈立即扶他,红着眼眶,“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日日念着,可算盼回来了。”
谢晦没有起身,“请祖母受孙儿这一拜,连祖母寿辰也未来,孙儿心里有愧。”
老太太叹了口气,笑道,“依你,依你。”
她教人扶着,坐了起来,谢晦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条砖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快将脸擦一擦,坐近些我瞧瞧。”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笑道,“长大了,更俊了呢!你跟祖母说说,身边可有人?有没有喜欢的娘子?祖母趁着还有这口气,替你将亲事定了。”
谢晦抿唇,“这些都不急,我请了郎中,先替祖母瞧瞧病。”
门上丫鬟忙带着仇防御进来。
等到郎中诊治完,开了药,老太太已经乏了。
李妈妈送谢晦出来,谢晦看向睡着的老人家,“祖母近来精力总这样不济?”
“可不是,自打去年冬日里病了一场,如今每日没甚麽精神,郎中说年纪大了,是这样的,仔细将养着便好。”
谢相公还在衙门里未回来,大娘子去了韩相公府上参加洗三宴,谢昀还在太学里读书。
谢晦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早几日便带着人将各屋里打扫了一遍,一切与郎君走前一样。
谢晦视线淡淡扫过,虽在松风苑生活了十数年,这里一桌一椅,从来没有变过。
他跟一个过客一般,住进来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窗外飘来雨丝,绵绵密密,粉白的玉兰花亭亭玉立,星星点点缀在碧绿竹林间。
他坐在窗前,将祖母这几年吃的药方一页一页看过,提笔在一旁记录,预备另请名医再替祖母瞧瞧。
写着写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大了,穿林打叶,园子里小丫鬟提着裙摆躲雨,一阵热闹。
外头台矶上金萝伸出手,感叹,“这雨倒下得及时,孙妈妈说园子里的花该浇水了呢,可省了事儿了。”
她听见书房里郎君唤人,忙“哎”了一声儿,急忙走进去,“三郎君?”
“下午外头可有人来松风苑送信?”
金萝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郎君,咱们的信都是早上送来,中午便在下雨了,没有人来松风苑传话呢。”
她见郎君看了眼外头,又低头写字,便退了出去。
心里倒是嘀咕,三郎君这样问,当是在等什么人的信?
她有些好奇。
雨噼里啪啦下起来,外头玩的小丫鬟们打湿了衣裳和头发,叽叽喳喳跑来屋檐底下,七嘴八舌说话。
“嘘,安静些。”
她们才想起郎君回来了,赶紧捂住嘴,“金萝姐姐,我们去换衣裳,劳烦姐姐替我们一会子。”
金萝站在廊下,正对着书房窗子,看见郎君在那里写字。
那张脸光风霁月,比起几年前,更添了疏离,她倚着栏杆,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谢晦面见官家,到吏部交了印纸历子、官告、文身、解由等文书,等待磨勘。
除此之外,便是朝中同科相邀,他每日进出,不过一些人情往来,并无他事。
金萝觉得郎君如今更叫人生畏,以往还能打趣说笑两句,如今长大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敢有亲近的心思。
这日,她去领月例,碰见二门上的小厮,想起甚麽,便问道,“今儿可有人给松风苑传话?”
那小子忙笑道,“金萝姐姐,你的交待我们都仔细着呢,今儿除了邀郎君的请帖,没有其他人送信。请帖自然不敢耽搁,跑着给姐姐送来了。”
金萝给了他一串钱,笑道,“知道了,难为你这样尽心,拿去买零嘴罢。”
她撑着伞,才到院里,听见婆子问安的声音,“三郎君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谢晦正撑着一柄青竹伞,从雨中走来,路过她,脚下一停。
金萝道,“今儿也没人送信,才刚问了二门上。”
谢晦“嗯”了一声儿,便走了。
金萝看着他的背影,和着斜风细雨,清冷又孤寂。
她心里嘀咕,到底等谁的信呢?可真没有眼色,教郎君这样念着。
下午雨大得很,竹林都压斜了,她正在廊下绣帕子,远远瞧见一个婆子吃力地蹚着水往松林苑走。
她忙站起来,教两个婆子去接,心里却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一把丢下绣绷子,撑着伞便从回廊里绕过去,问婆子来作甚。
那婆子拿出一封信来,“一个闲汉来送的,多亏金萝姑娘交待,不然教人丢出去了。”
金萝一喜,教人带她去吃热茶,给她赏一吊钱,自个儿忙拿着信,急急忙忙去见郎君。
谢晦正在窗前看雨。
自他那日跟黄樱说了成婚的话,已过去了三日。
他没有去黄家酒楼。
她也没有传话予他。
第一日他尚且思绪杂乱,心跳总是静不下来。
他受同科邀请,在人群中平息潮起潮落的情绪。
两日过去,他的心情便如这春日里的雨,阴阴郁郁,沉到了泥水里。
他抿唇,拿起青竹伞,推门而出——
“三郎君!有人送了一封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