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店员见她处理手段快准狠,跟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儿完全相反,大有让那俩人坐牢的架势,对她又敬又怕。
黄樱知道这种事避免不了,西京这边还是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不然时间久了,人心经不起长久考验,早晚出问题。
因着这个插曲,回东京便晚了。
她想着反正下聘也不用自个儿出面,都已经晚了,又耽搁几日,将西京城里头的酒楼都尝了一遍。
还实地考察了一些商业街。
黄家酒楼的酒那样好,自然要卖得更远才行。正好手头有钱,她计划着成亲前将酒楼规划下来。在洛阳城也建一座黄家酒楼!
她行程不定,也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回东京了,惦记着往西京派人的事儿,没顾上回家,马不停蹄去酒楼里,召集管理人员开了一次会。
杨娘子和杨志负责的事儿太多,走不开,她重新调整了人手,将陶娘子和杨青派了去。
这俩人如今一心跟着她赚钱,宛若职场女强人,风风火火。
听闻去西京,非但不排斥,反而跃跃欲试。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在东京她们怎么都越不过杨娘子和杨志,去了西京就不一样了。
听说樱姐儿还打算在西京也建一个黄家酒楼,到时候她们还怕坐不到杨娘子和杨志的位子么?
至于柳枝儿等人,心里也有想法。杨青和陶娘子去了西京,她们也就能顺势往上升一升。
黄樱将所有事情布置完,才回家。
她自打上一回看完宅子就去洛阳了,这还是家里搬过来以后,头一回来呢。
酒楼里跟州桥王家车马行签了契约,每日有轿子和车马在门口等送。
黄樱坐了个轿子。
远远地,就瞧见黄娘子站在门口跟人说话,里头的人不知是谁,瞧黄娘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黄樱失笑,不会是谢府的罢?
黄娘子笑着笑着,瞧见她,还打量了一眼。
这娘子风尘仆仆,戴着观音兜,活像赶了四五日路,那裙摆上的泥点子,哦哟,好不狼狈。
好生邋遢的小娘子。
她都没认出来这是黄樱。
还是谢晦唤了一声,“樱姐儿?”
黄娘子一看,脸色霎时赤橙黄绿。
黄樱一把解下观音兜,露出脸来,她日日在街上跑,都黑了一些。
“三郎君?”黄樱有些吃惊。
看到黄娘子脸色,她赶紧往谢晦身边走了两步,笑道,“真巧,郎君今儿怎来了?”
黄娘子忙将她拉到一边,对谢晦笑道,“樱姐儿一路风尘仆仆,先让她去梳洗,她是个清爽干净的小娘子,这会子定难受得紧。”
谢晦视线在黄樱黑了些的脸上一扫而过,温和道,“许久不见,西京可好玩?”
黄樱清了清嗓子,她忙得晕头转向,才想起甚麽,一拍脑门,“哎呀!郎君送了好些信到西京,我忘记带回来了!”
谢晦的信通常很长,她总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看,这一拖,就没顾上瞧,不由有些心虚。
“郎君可有要事?”黄樱看了眼黄娘子,怕他不方便说,便道,“抱歉,我教人送回来,看完再回。”
“没要紧事。”谢晦见她眉目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家里有一头耕牛摔下山谷,庄子送到府上,想起你欢喜这些,所以送了来。”
黄樱一听,“牛?!”
谢晦点头,“嗯。”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郎君,明儿郎君过来做客可好?”
她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当即便想庖丁解牛,牛肉的十八般做法都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黄娘子咳嗽了一声。
谢晦笑道,“好。明儿旬休。”
谢晦在济州时治理有功,政绩显著,本应该参加吏部铨选,但因才能和名声太突出,官家亲自下诏,令他参加馆职召试。
他在召试中表现优异,很快授予著作郎、直史馆一职。
这晋升之路顺利到,连黄樱都很惊讶。
秘书省著作郎只是八品寄禄官,谢晦的工资条和职级按这个评。
重点是直史馆。这代表文学地位,是清贵之职,宋代文人的梦中职位。
而他从事的工作内容,北宋唤作差遣,是在史馆修史书、给太子答疑解惑。
士大夫最理想的晋升之路,便是这个。
宋代“一入馆职,遂为名流”,这是“储才之地”,宰相们基本都是从馆阁里升上去的。
不怪如今东京城里人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
谢晦这是未来宰相预备役,皇帝重点培养的人才。
她晚上睡醒,都要迷迷糊糊想一下,自个儿这个合作对象,了不得。
可得打好关系才行。
第151章 看狗也深情
黄父的木器铺子定下来了, 就在旧酸枣门外,离着家里和酸枣门糕饼铺不远。
铺面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床占了一部分位置, 柜台后面一整面墙上都是陈列器物的黑漆架格。
上头已经摆了些小件木器,像梳子、弹弓、纸鸢架子、陀螺、碗、筷子……甚麽都有。
每一样儿黄樱都很喜欢。
爹是个手艺人, 他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喜欢坐在木花儿堆里,闻着木头的味道,慢悠悠就着日光旋车床。
将一个碗打磨得光滑细腻, 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木头的生命。
这是个爱好, 也不图它赚多大钱。爹喜欢就好。
开业的时候放了几串爆竹,黄樱敲着锣鼓跟街坊邻里宣传, 教他们得空儿来逛。
这事儿黄樱自觉不必跟谢晦说,开业了好几日, 谢晦听闻了这个, 特地送来几样木头。
黄樱见他脸色平静, 看着她不语, 还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
她清了清嗓子, 笑道, “多谢郎君。”
她压低声音, 凑近他, “不过那木头也忒贵重了。下回不必这样。”
她今儿穿的新衣裳。
以前他们家是商户,绫罗绸缎算违制, 总不能招摇地穿。官府虽不管得很严,到底会被人抓住漏洞,她都穿的布衣。
如今她跟谢晦要成婚, 沾了他的光,衣裳颜色和材质都多了。
那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鬓间芍药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
谢晦垂眸,闻到她身上桂花的味道。
“别人送的,留着也是无用。”谢晦道,“我们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
黄樱狐疑地瞧他一眼,摸不准他的意思。合作对象,该分得清楚明白才是呀!不然日后分割起来算不清。
一群人涌进来,打断了他们。
黄父见了这个女婿,浑身都不自在,憨笑着点点头,窝在他的车床跟前不吭声,由着黄娘子招待。
他摩挲着谢晦送的那小叶紫檀、黄花梨,心里很高兴,招手教黄樱过来。
黄樱搬了个小杌子,蹲在他旁边,看他手指灵巧地雕花。
那锉刀在他手里活了似的,黄樱盯得目不转睛,双手托腮,“爹开心罢?”
黄父笑笑,“想要甚麽,跟爹说。”
黄樱笑,“给我刻几个碗罢,我喜欢爹做的。”
“好。”
黄父这店里陆陆续续竟也有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宅子里的老伯、老婆婆。
他们没事儿就在店里头晒太阳,看爹做木器。
也不知怎么的,看他雕花也能看半下午。
他们喜欢的便是那一份木器的质朴和小店沉静的气氛。
坐着坐着,心里就安宁下来了。
谢晦送的那两块儿木头,黄父还没想好要做甚麽。附近好些官家老头老太太打着主意,想要他做个这个或者那个。
黄父只是憨笑着摇头,也不说话。惹得老头老太太眼馋得不行。
“我缺个拐杖,你那小叶紫檀给我做个拐杖罢,多少钱都行。”
这是隔壁林翰林的爹。
“去你的,这么大块儿木头,给我做个斗柜绰绰有余,我当传家宝!”这是附近严老太太,她几个儿子官职都不低。
几个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大家都习惯了。每日都要这么吵一回。
时间在热热闹闹、平平静静中倏忽而逝,一转眼,黄樱该出嫁了。
日子定在冬月里,昨儿黄家人迎着大雪到谢府上挂帐、铺房,这是习俗。
迎娶日,黄樱穿上谢府送来的凤冠霞帔,举着扇子,一路坐花檐子到昭德坊。
扇子挡着她的脸,只听见人群吵吵嚷嚷,沿路都是讨喜钱和糖果子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