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昀哥儿玩火,烧了个洞,祖母教人绣的。还是国子学的时候,十岁左右。”
她眼睛一亮,“郎君的衣裳不若多借我些,我到了外头,扮成男子模样儿,也好行事一些。”
她左看右看,真不错。
“也好。”
谢晦吩咐人去祖母那里收拾。
……
这日下了好大的雪,路上行人皆缩着脖子,急急忙忙家去。
黄家东大街的糕饼铺后头有一条甜水巷,因着巷子里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
巷子里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铁画银钩。
黄宁有时候出来倒水,便盯着这树瞧,觉得槐树是冬日里最好看的树,虽光秃秃的,枝干却清瘦,自有其气质,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树下,伞上很快积了一层软绵绵的白雪。
她不时望向巷口,神情有些紧张。手腕子上细细的金镯子随着她走来走去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树上几只乌鸦盘旋。
蓦地,她听见脚步声,忙看去。
漫天风雪里,一个人撑着伞走来。
黄宁脸冻得通红,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从小受宠,没受过委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哪怕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只是心里到底酸涩得厉害,话还没说,眼睛已经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崔琢跟前,“崔四,你定亲了?”
崔琢视线从她发红的眼眶一掠而过,抿唇,“嗯。”
他伸出手,递来一方白绸帕,“哭甚麽。”
黄宁吸了吸鼻子,气道,“胡说!我有甚麽好哭的。你,你,你定亲为何不说一声?”
崔琢道,“雪这样大,快回去罢。我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便定好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将帕子放到她手里,“日后不要这样跟男子相约,教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太学还有事,我先走了。”
黄宁分明想好了问清楚便好,看着他背影,却忍不住地浑身难受,“崔琢!”
她将伞丢了,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睫毛上沾着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止不住颤抖,“你能不能,不娶别人?”
雪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她头发上、衣裳上,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难过极了,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人的眼睛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泪水。
崔琢呼吸一滞,抿唇,将她的手掰开,把伞给她,“回去罢。”
风雪很快落满墙头,掩盖了这片天地,黄宁抱着伞呜呜咽咽地哭。
她就是难过,她好难过呜呜呜。
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像凿了个洞,寒风灌进来,凉彻心扉。
她觉得她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伤心。
黄宁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听见娘叫她,忙擦了擦脸,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一直往下掉。
“宁姐儿!”
“来了!”她胡乱抹了两把脸,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她走后,槐树后头一个人影动了动。他身上积了一层雪,一动起来,雪“扑簌簌”落在地上。
他随意地将雪拂去。
铺子里热闹声越过墙头传来。
“吱呀——”
黄宁提着一个桶出来,将脏水倒进排水渠里。
她怕娘瞧见她的眼睛,找了些杂活来做。
这会子心里还难受着,站在哪儿叹了口气。
蓦地,她看见一个很瘦很瘦的身影,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往下撒,那人穿着很厚很厚的袍子,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瘦。
那人仿佛很敏锐,察觉她的注视,回头看了过来。
他戴一顶棱风帽,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黑色布巾挡住了半张脸。
黄宁一愣,眼睛还肿着,有些偷看的尴尬。
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便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暖筒子,笑出两个酒窝儿,“天儿冷,来店里吃茶罢!热腾腾的乳茶嘞!”
那人真的过来了,她才注意到,他是个跛子,站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来,等他迈步,左边的脚便总是有些缺陷。
她一愣,心里有些可惜,那双眼睛很好看。
看他打扮,不似京城人士,倒像商队里头走南闯北的掮客。
等他开了口,声音带着笑,竟不似眼睛那样冷,吊儿郎当的,“你是黄家人?”
黄宁打量着他,“这是黄家糕饼铺,我自然是黄家人。”
那人问了一句便走了。
她晚上想起来,可真是个怪人,又替他可惜。
第二日,路上雪积了一层。
她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糕饼店里,路上看甚麽都高兴不起来。
正厅有说话声,她将鞋上的雪擦在台矶上,掀开帘子进去,“二姐儿——”
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生得一张清隽的脸,眼睛里有痞气,极瘦。
他看过来,黄宁莫名眼熟。
黄樱看见她,笑着对那郎君道,“这是我家三姐儿。”
她招手,“宁丫头,过来,这是王家郎君。”
黄宁吃了一惊。
黄樱跟王琰说些叙旧之事,黄宁拿着绿豆酥慢慢啃,眼睛忍不住一直往王琰身上看。
她那时候七八岁吧,大概也记得太学里头有个小胖子。脸上都是肉,眼睛都挤得瞧不见了。
他如今怎麽这样地瘦?
瘦得像一柄剑。
他大概是很怕冷,身上穿得极厚。
他端茶的时候,黄宁在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上扫过,那手腕上只有一层皮贴着骨,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教人不忍。
蓦地,她瞳孔微缩。
王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左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斩断了。
他一笑,声音漫不经心,“碰上盗匪,只丢了两根手指,已是万幸了。”
他换了一只手,“在外头习惯了。抱歉,忘了你们不习惯。”
黄樱刚才问他,“李妈妈怎么样了?”
他笑了笑,靠着椅背,“死在盗匪手里。”
黄樱吃了一惊。她还记得李妈妈说要到杭州去养老。
眼前这个王七郎完全不能教她想到小时候那个小胖子。
他应当是吃了很多苦头。
黄樱没再敢问王家其他人如何,只将那宅子钥匙给他,“正好年前赁的一家人搬走了,如今正空着,回头我叫牙人不必往外租了。前两日才派人洒扫了一遍,郎君去了便能住的。”
王琰把玩着黄铜钥匙,想起李妈妈赶来岭南的时候,抱着他一个劲儿喊,“祖宗,心肝儿,可吃苦了。”
他还闹着不肯吃干饼子,奶妈便捡了柴煮了汤给他泡着吃。
后来盗匪杀了官兵,奶妈将他抱在怀里,那一刀从她脖颈砍下去,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起身,看着黄樱,抿唇,“这些年多谢娘子。”
这些年跟牛鬼蛇神打交道,黄家每月头一日准时汇入便钱务的钱救过他,也救过王珙。
想到王珙,他垂眸,脸上神情回归平静。
黄樱看见他腿有些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敢再问。交浅言深,他想必并不想逢人便讲。
“不知道七郎想做甚麽营生,我们家还算有些根基,七郎若要问人,到这里来便是。”
王琰还是漫不经心,“目前有一支商队,从南北收些杂货,大抵会开一家杂货铺子。”
奶妈以前说回乡了开个杂货铺便很好。
黄樱又有些吃惊。不过想一想,毕竟是宰相府的孩子,比寻常人多些本事也不奇怪。
“若是开业了,可要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们定上门道喜的。”
“好。”
黄樱教店里的车送他回去了。
黄宁抱着她的胳膊,马车一走,她立即叽叽喳喳道,“我昨儿在后巷里见过他!”
“他竟是那个骄纵蛮横的王七郎?!”
“可惜了,哎,他也可怜。”
黄樱失笑,“他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如今孤身一人回来,你别揭人伤疤。”
“我是那起子人人?”黄宁撅嘴,“少瞧不起人!”
她扭头跑到蔡婆婆跟前,“婆婆,我最讨人喜欢了罢?”
蔡婆婆忙笑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