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钱,一个劲儿,“这太多了些,自家做的豆腐,哪里值恁多!”
“东京城里豆腐便是这个价呢。”黄樱笑道,“找谁买都一样,您是不是没吃饭,别晕在街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她将各色馒头并月牙儿包子捡了两个,用油纸包了,趁人不注意塞她篮子里。
她也不想刚来摆摊儿就招人注意。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着,别人都不要,就她买,显得不合群。
不合群,会带来麻烦。
老太太精神恍惚,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有人等着,对,英姐儿等着呢。”老太太念念叨叨,“小娘子心善,好人有好报的。”
“快家去罢。”
黄樱摇摇头,刚转身,便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这是何物?”
她抬头,又是个熟人,不由笑道,“这是煎月牙儿包子,豆腐肉糜馅儿,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从老妇人篮儿上收回,扫过她冻红的手,“不必了,各色都捡十个来。”
黄樱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这个不要钱,送小郎君的!小心烫,肉馅儿打得筋道,会爆汁儿呢!”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他拿在手里,“多谢,这个我也付钱。”
黄樱瞧了他一眼,麻溜儿替他将馒头捡了,放进书笼,“郎君拿好咧!”
大早上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小郎君,当真对眼睛好呐。
谢晦将钱给她。
“好吃再来买!”黄樱笑道。
寒风呜呜地吹,街上行人皆缩着头,脸都冻麻了。
小娘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竹子。
谢晦抿唇,“嗯。”
暂时没人了。
黄樱搓了搓手,蹲到炉膛前,伸过去烤了烤。脚也冻冰了,她忙站得离炉儿近些,好沾些热气。
她捡了几个水煎包,给宁姐儿和允哥儿。
爹帮了一会子忙,便要带娘去马行街医腿了。她给爹娘留了馒头带上,也不知今儿能不能顺利。
忙到现在,她还是出门子的时候吃了个馒头。
宁丫头闻着锅里的味儿,口水都流在短袄上。
黄樱忍着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金黄壳儿,“咔嚓”一声,肉馅儿爆出汁儿来,弹嫩筋道,满口肉香还有豆腐香。
“好好吃。”宁丫头眯起眼睛,圆滚滚地,像个猫儿,缩在炉前。
黄樱笑笑,包子皮发酵得软乎乎的,在寒风里吃这样一口热乎的,别提了。
云哥儿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语无伦次,“好好次。”
黄樱用手暖了暖他冰凉的耳朵,将他摁在炉子前面,“坐这儿,离炉儿近些,脚冻不冻?”
允哥儿跺跺脚,吸了吸鼻子,“不冻。”
允哥儿的鞋缝补了好些,麻絮没有棉耐寒,又是旧的,御寒极差。新袄又没好,七八层单衣裹着,唉。
她摸摸两个小娃的头,“今儿回去给你们发工钱。”
“当真?”小丫头狼吞虎咽,眼睛都亮了。
“二姐儿何时骗你了?”
两个人笑得如出一辙。
虽是龙凤胎,这两个娃长得并不像。
宁丫头随爹,皮肤有些黑,性格却像了娘,活泼。
允哥儿长相随娘,白白嫩嫩,性子谁也不像,比较怯懦,是宁丫头的跟屁虫。
黄樱失笑。
一旁的王娘子也笑,“二哥儿和三姐儿倒是能帮你的忙。”
王娘子也是他们那条巷里的邻居。王铛头在一家脚店当大厨,有一手做瓠羹的好手艺,每月工钱便十贯钱,他们家就一个小姑子,去岁出嫁了。
老人还开了一间刷牙铺,黄樱买的马鬃毛刷牙子,便是他们家铺里的。
王娘子父母又只得这一个女儿,两个老人也是手艺人,没少帮衬。
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宽松多了。
她家中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哥儿。王娘子做的辣菜也是一绝,附近都找她买,王铛头做羹的脚店也从她这儿进货。
她偏爱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一心想让家中小哥儿读书,故而才在太学摆摊。
黄樱送了些水煎包过去。爹说帮忙看摊儿的便是她。
这会子太学生都上晨课了,大家生意都淡下来。
王娘子咋舌,“二姐儿,你这包子,滋味儿怕比正店还强!生意也太好些。”
她很是羡慕。
黄樱笑着道,“头一次来,赶上个好时辰,早上多亏娘子帮忙。”
她又捡了两个馒头,“娘子尝尝呢!都是自个儿琢磨的,赚不了几个钱,贴补爹娘也好。”
“好孩子。”王娘子想到他们家,也叹息。
这黄家祖父去世早,那黄老太太给人浆洗衣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哥儿,穷得叮当响。
大郎便是这黄木匠,三郎是黄屠户,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嫁妆也多,又能杀猪、又能在肉铺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黄大郎娶的苏玉娘,是个教坊放出来的,家中只有个舅舅,早年将她卖了,嫁妆一分也没有。
那黄二郎倒出息,在西京给河南府通判府上大娘子当账房,娶的也是大娘子的丫鬟,年前还将黄老太太接过去享福呢。
正说着,又来客了。
还是老客。
“哼,害得小爷好找!”
黄樱哭笑不得。
来的竟是昨儿那小衙内。
宁姐儿不由握着小手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王琰小手一挥,脚下险些绊倒,旁边书童手忙脚乱扶住,“六郎当心!”
王琰瞥了眼铁铛里,气呼呼道,“这甚麽东西,瞧着便难吃。”
眼睛直勾勾盯着。
黄樱捡了个给他,笑盈盈的,“小郎君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黄樱笑,“自然!”
“小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市井贱食,能有什么滋味——”他咬了一口,嘴巴张大,呆住了,瞥了她一眼,两口吃完,小脸一本正经。
“也不过如此。”
“这些、这些、这些……全都给小爷装了。”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这小娃胖墩墩,丑憨憨的,真可爱!
她跺了跺脚,心里高兴。
“好吃您再来呢!”黄樱笑着朝小郎君挥手,“若有国子学的小郎君问,烦请告诉他们,我家每日都在此处摆摊呢!”
王琰冷哼,“小爷尝鲜儿罢了,才不会吃市井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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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惯例入v掉落红包[猫头]
第24章 王娘子八卦
024
“四郎!等等奴!”元英跑得气喘吁吁。
元宝胖些, 追得命都去了半条,“四郎!元英——”
崔琢沉着脸,一声不吭, 越走越快。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疼, 他感觉眼睛也疼。
爹上朝,瞧见他温书,考问了两句,他答不上, 便骂他成日家不知上进。
“大郎在你这般年龄, 已考入太学内舍,便不提大郎, 你连二郎也差得远,如此下去, 你能考上举人?能中进士?能入太学?都不能!你还能作甚?”
崔相公任大理寺卿, 不苟言笑, 崔琢从未见过他的笑脸, 除了在西院。
崔家大娘子听见, 忙上前劝导, “四郎还小, 他三更便起来温书, 很是用功, 老爷——”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对他溺爱过甚,才教他如此这般, 毫无进取之心。”
崔大娘子被他推开,眼眶红了,“是我溺爱!谁教他没爹疼!他是我生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是爱那吴小娘,疼大郎、二郎,我们母子便这般令你生厌?崔值!你有没有良心!”
崔相公脸色铁青,“四哥儿,你该去国子学了。”
崔琢脸色僵硬,站着不动。
“还不快去。”崔值皱眉。
崔琢咬了咬牙,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