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呐?不看上他们家家底殷实,难不成看上他会读书?我可不是吴娘子。往常他穿着那般寒酸,我可是连瞧一眼也不曾。”
黄娘子想想大姐儿霸道的性子,心想配个性子软和的兴许也能少吃亏。
最后只得点了头。
那孙大郎欢天喜地上门提亲,赌咒发誓对萍姐儿好。
黄樱是头一次见这个姐夫。
她站在门口,歪头打量了一眼。
爹在屋里看了一圈,也没瞧见大姐儿。
萍姐儿没来,他明显有些失望。
这孙大郎就是个白面书生长相,头戴幞头,青布道袍,斯斯文文地上来跟爹见礼,爹应付不来这套,忙摆手,涨红了脸。
“萍姐儿——”
娘的大嗓门满是喜悦,“哎哟,大郎说萍姐儿有了身孕,不宜远行,这才没来!她念着咱们呢,你瞧瞧,大老远还带这些东西,真是够拖累大郎的。”
爹吃了一惊,“有,有身孕了?”
“可不是,大喜事呐。”
孙悠忙笑,“不拖累,不拖累,小婿应当的。年前雪阻了路,这会子才到,岳父岳母不生气才好。”
“不生气,我就猜着是这样了,可恨我腿没好,不然非到西京瞧瞧她去。萍姐儿一个人嫁到西京,她脾性又不好,我们一百个不放心,怕她给你们添麻烦呢。”
孙悠忙笑,“岳母言重了,萍姐儿在家中孝敬父母,事事妥当,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萍姐儿身子可好?”爹问。
“一切都好。
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了一吊钱,打发爹去脚店打二两好酒,跟女婿好生喝几杯。
又将谢府送的羊肉拿出来,让二姐儿整治几道好菜。
家里的细腿大方桌上已摆了桃酥、鸡子糕。
孙悠一吃,惊讶不已,得知是二姐儿做的,更是赞不绝口。
黄娘子自然很得意,又庆幸在路上耽搁了。
若是年前就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拿甚麽招待。到时连带萍姐儿也要被人看低了去。
黄樱答应着去灶房了。
她失笑,娘可真是会变脸子。
换个人这般久才到,她非得叉着腰骂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提前送个信,白让家里担心。
这也就是大姐儿没来,不然一顿骂少不了的。
她割了两斤羊肉,心里思索怎么做。
最好吃的当然是孜然炒羊肉了,可惜她在北宋没见过孜然,就算有西域商人带来,估计也是天价。
炖羊肉少则半个时辰起,太费时。
最后她决定做葱爆羊肉,快手又好吃。
北宋人冬季蔬菜太匮乏,几乎只有萝卜、菘菜之类,稍稀少些的都是天价,想炒个菜都难。
光有羊肉还不行,娘的意思她懂,要招待好孙大郎,怕他对大姐儿不好。
哎,真不容易。
她娘这样的泼辣之人也要为了女儿讨好女婿。
黄樱拿出浑身本事,做了一桌菜,葱爆羊肉,黄焖鸡,醋熘白菜,再将卤肉切一盘,可算很丰盛。
甚至还用上次剩的精米煮了饭,还有一味紫氂干虾子蛋花汤。
两个小娃娃最开心,跑前跑后忙活。
他们家如今吃喝好了,小孩子每日都高兴,脸上也长了肉,允哥儿都开朗了些。
孙悠一见这一大桌菜,都吃了一惊。
黄家是甚麽光景,他不是没见过。
竟能用这样一桌菜招待他,他心里很是触动。
他娘念叨萍姐儿忒能花钱了些,给娘家买恁些东西,他虽没说,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这会子只觉得惭愧。君子怎能小人之心。
黄樱替每人盛了汤,紫氂、金黄的鸡子、翠绿葱花儿,颜色很是喜人。
孙悠喝了一口,眉头不由挑了起来。好鲜!
再吃一口羊肉,好嫩!这也太好吃了!
那甚麽黄焖鸡,辣得人直吸溜,却停不下来;卤肉入口即化,他从未吃过这样香的豕肉!竟连炒菘菜都能酸辣可口,不知不觉两大碗米饭下了肚。
书童王生更是吃得满面红光,心里直乖乖,真看不出,他们家大娘子的妹妹,竟有这么一手好本事。
真是绝了!
他再也不敢小瞧了。
黄娘子笑呵呵地给孙大郎盛饭,他不由涨红了脸。
“二姐儿忒厉害。”
黄樱笑,“我擅庖厨,大姐儿擅女红,却是我比不了的。姐夫多吃些才好,此次定能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黄家人都希望他能中进士,不管怎么说,大姐儿的一生都系在孙大郎身上。
“借二姐儿吉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桌上杯盘干干净净。
孙大郎住在状元楼附近久住刘员外客店,起身的时候主仆二人都感觉肚子一沉,强装镇定地道了别。
出了门子便扶着墙走。
王生直咋舌,“再想不到二姐儿有这般手艺!”
孙悠:“娘子说得真没错。”
想到娘子,便想到这一年被娘子督促着,整日家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睡五更起,不由面露苦色。
这次可一定要中啊。
……
太学。
距旬休已过去八日。
王珙三人的存粮却早早告了罄。
就连酱辣菜、糟姜都被同舍生吃了个精光。
不得已,一舍三人,晌午去了膳堂。
猪肉菘菜,不必靠近,都能闻见猪味儿,那股骚味让人如临大敌。
菘菜像在馊水中煮过,软烂到破抹布一般,吃在嘴里,如同某种黏糊恶心之物,几人忍不住呕了一声。
相比起来,炊饼虽碱放多了,有些发苦,也不是不能忍。
至于馒头,几人几乎是匆忙跑过去的,看一眼都怕被毒到。
膳堂的馒头,肉馅儿的猪味比猪肉菘菜还重。
路过腌鱼,走得更快了,连鼻子都捂上。
“那腌鱼吃一口,比我十年吃的盐还多!这上头怎不抠!”王珙骂骂咧咧。
几人想起头几日铺张浪费,不由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非元脩一日吃十个鸡子糕,咱们如今也不必这样拮据。”秦晔抱怨。
王珙脸色涨红,“浑说,我吃十个,你一顿吃十五包子怎不说,子勖吃馒头也不少。”
“分明你吃的多——”
韩悠头都大了,“别吵了。如今说这些有甚用?怪只怪那小娘子的吃食太好吃了些。”
两人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往那些菜色上瞧,脸色更加难看了。
羊肉是没有的。只因如今这户部归谢大人管,从官家到谢大人,都在消减朝廷冗余支出。
官家提倡节俭,厌恶骄奢风气。
朝廷甚至颁布销金令,禁以销金、贴金、缕金、间金、蹙金、圈金、剔金、陷金、明金、泥金、楞金、背金、阑金、盘金、织金、线金、捻金为服饰。
自宫庭始,民庶犯者,必致之法。①
前不久,皇后侄女入宫,明知销金令,仍服织金,被官家下令出家去了。
谁还敢犯?
太学膳钱,每月都需从户部支领。
谢大人认为太学乃大宋培育人才之所,不应骄奢淫逸。乃至谢大人自个儿也吃过膳堂,甚至能说出,“不错。”
学生们还能说甚。
这就罢了。为了学生专心读书,太学还规定,除旬休与节庆日,学生均不得私自外出,豪奴闲人等也不得擅入。
盖因许多富家子弟吃不得膳堂,每日唤家仆来送,人员杂乱,吵吵嚷嚷。
恰逢官家微服,见此景象,大怒。
此后太学便禁闲杂人等,对学生严格约束。
再者,太学富贵子弟并不占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