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瞧见了,忙问,“郎君买甚?”
乔牛车儿忙往衣角上搓了搓手,紧张道,“那蜜枣、蜜豆馒头怎没了?”
黄樱吃了一惊,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眼,依稀才想起来,貌似是先前买过的。
有人笑道,“你都多久没来,那馒头早便没啦!如今哪样儿不比馒头好吃呐!”
说着,见有人挤到他前头,气得一把将人后领子抓住,搡到后头去,“臊你娘的,没瞧见轮到我了,挤甚挤!”
众人将那插队的骂将出去,臊得那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的,“谁挤到前头便是该谁,那地儿写了你的名儿不成!”
两伙人说着吵起来了,撸起袖子破口大骂。
这个“你他娘的!”
那个“扯你娘的屁!”
黄樱手里动作快得都有残影了,允哥儿将油纸都搓好了放在一旁,若有那要好几样儿的,他便跑来跑去帮着拿。
趁着两伙人吵架,不少人跑到前头,忙道,“鸡子糕、桃酥饼都要五个!”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朝着那吵架的,“大家别吵,一个一个来,很快的,今儿做的多,都能买到呢!”
那带头的一瞧,一跺脚,“该死!”
忙跑来,将个前头的推到身后,“我分明排在前头的,敢插老子的队!”
那被他搡的正是前儿捡风棱帽的王能儿。
他“哎呦”了声儿,“蒋大郎,怎恁不讲理,分明是你跑去与人吵架了,难道我们白等你不成?”
蒋大郎:“鸡子糕、桃酥饼各捡五个来。”
“哎!”黄樱立马替他包好了,收了钱放进布包里头。
王能儿早瞧了半日了,赶紧上来先买肉桂卷:“五十五文钱的捡五个来!”
黄樱立即给他包。
“小娘子,今儿又有新的呢!”
黄樱笑道,“官人喜欢这肉桂卷,不如尝尝蜂蜜炉饼,不同的风味儿,也是极松软的,正好这试吃的还剩最后一块儿了。”
王能儿忙用竹签子插了送进嘴里,“哎哟!怎恁松软!”
这蜂蜜小面包都是昨儿晚上烤好的,今儿一早上吃起来与刚出炉的差不离,仍然是云朵般柔软。
“这蜂蜜炉饼怎卖?”
黄樱笑,“这一份是四个,猪膏的十八文钱,另一种加了香料的二十五文钱。”
“这小块儿压根尝不出滋味来,只记得个香甜,咽下去便没了影儿了。给我捡一份二十五文钱的来,我仔细尝尝!”
黄樱立即包了递过去,笑道,“您拿好咧!俺家这糕饼实在要大口吃才过瘾的。”
她一说,王能儿便咽了口口水。
那肉桂卷,一口下去,真觉得世间绝无能越过此吃食的。
正好王明金王员外也来了,踮脚瞧着,惊奇道,“这才两日,竟又有了新的?”
王能儿隔着油纸捏了捏那蜂蜜炉饼,果真好生松软,棉儿一般,闻一闻,有股蜂蜜味儿,夹杂着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涌来。
这谁还忍得住。
他立即咬了一口,不由瞪大眼睛,喝!
不由将嘴里那个用手拿住,没成想,这四个小的,轻轻一撕便撕开了。
再一瞧那连接处,竟能撕下一条条细腻绵密的松软面皮儿来,跟那浮云一般细腻、柔软。
嘴里仿佛咬的是云,又香甜又松软。
底下还是酥脆的,一口下去,焦糖和芝麻香味儿溢了满嘴。
他瞠目结舌,“这,这是怎做的。”
他忙咽了下去,索性两只手捏着,试着去撕开。
王明金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面卷子撕开竟也像是棉花团起来了似的,一撕一片儿,又拉丝儿又白得雪一般,除了棉花和云朵,教人想不出来像个甚麽。
王能儿撕上了瘾,边撕边吃,一会子就下了肚。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王能儿忙道,“再捡五份这个来!”
忙将钱递过去。
他咋舌,简直不敢相信,跟王明金两个面面相觑,“乖乖,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这便是她要擀两次卷子的原因。
头一次擀卷可以拍掉大气泡、初步整理面筋。
第二次便是将留下来的小气泡分部均匀,也让面筋结构更均匀紧密。
这样发酵的时候,面筋会顺着卷子的方向,一层一层延展、生长,烤出来的面包组织便能如绸缎般细腻光滑,气孔均匀绵密,撕着吃的时候,还能拉出丝来,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撕棉花一样。
放进嘴里便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用后世的话说,叫做空气感。
王明金忙道,“我也要五份来!肉桂卷要五十五文钱的,也要五份!”
“好嘞!”
他拿到手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喝!”
忙又学着王能儿撕着吃,简直两口一个。
吃完,意犹未尽,脸色涨红,“蜂蜜炉饼这个名儿实在屈才!此物该叫‘绵云炉饼’才是!”
黄樱笑,“哎!还是您起的名儿好!那便叫做‘绵云炉饼’了!”
还得是本地人会起名儿。
这“绵云”二字,可谓概括了小面包的精髓。
她笑着递上一份试吃,“王员外可要尝尝这油酥条和油酥角?也是今儿新上的呢。”
王明金直想将那绵云炉饼吃个够,满脑子那柔软的口感。
他再看向黄樱,已是大为震撼了。
这小娘子太让人出乎意料。他以为鸡子糕和桃酥饼便是人力极致,没成想她又做了肉桂卷,刚以为肉桂卷是决不能超过的,谁承想今儿又有这绵云炉饼!
单论这做饼的手艺,黄小娘子堪为一代奇才!
他心情极复杂,瞧着那新的油酥角和油酥条,光是闻,便有一股儿极香的味儿飘来。
“给我各捡一份来!”他捋着胡须,“我瞧明白了,你这糕饼,非得大口吃才不辜负。”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想来他四处搜罗吃食,人生能尝此美味,当真大快人心!
黄樱便给他捡了两个包起来。
她做吃食,除了自个儿喜欢,便就是想让别人也吃到。
看到大家这样喜欢,她自然欢喜。
王明金拿着那开酥碱水扭扭棒打量着,能瞧得出油酥层,竟是层层分明,比纸还薄,足有十来层!
好精细功夫!怕是东京城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手艺的了。
只是有股好生古怪味道,他仔细分辨,才闻出来是碱味儿。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小娘子手艺,但仍是疑惑,“怎一股碱味儿?”
黄樱笑眯眯道,“您尝了便知。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允哥儿扯扯她,“二姐儿。”
黄樱低头,也给他包了一根。
小孩儿捧着忙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了起来,“真好次!”
王明金不再迟疑,也一口咬下去,“咔擦——”数十层酥皮在齿尖破开,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浓郁的碱味儿、咸味儿、甜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那股子香味都混在一起。
他首先惊叹于其工艺精细,其次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滋味儿他从未吃过,很怪。
但当所有味道在嘴里化开,他不知不觉便一口一口,将一整根都吃完了,且停不下来。
很古怪,却令人上瘾。简直欲罢不能。
他将其归为自个儿还没尝明白,便又拿了两根,也是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地吃完了。
他站在那儿,目露惊叹。
乔牛车儿好容易挤到前头,四处瞧着各种吃食,简直眼花缭乱了。
“那蜜枣、蜜豆馒头——”
黄樱认出他来,忙笑道,“对不住,那两样儿如今都不做了。小哥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俺家甜的咸的都是有的,若要松软香甜的,便是鸡子糕、绵云炉饼、肉桂卷,若要酥脆的,便是桃酥饼、油酥角、油酥条,咸的也有呢!那边儿是猪肉汤馉饳儿、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小哥儿想吃哪个,那边还有试吃的便可以试试,好吃再买呢!”
后头人都催,“快些呢,都赶着家去,小娃娃等着吃呢!”
越催,乔牛车儿越急,“那,那个,怎卖的?”
“哎哟你先一边瞧着,瞧好了再买,让我先来买成不?”
乔牛车儿忙让到一旁,涨红了脸,他又急着去送酒,又下定决心今儿定要买到。可是那馒头没有了,他有些茫然,心心念念这些日子,竟没有了么?
他还想给娘带回去的。
娘病得很重了,他想给娘吃一回那香甜的馒头,娘这辈子都没吃过甚好的。
他想着想着,都要急哭了。
昨儿出门子前,他跟娘说好了,要带给她尝的,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