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着看,威哥儿急着吃,怕她吃了,咬她一口,直把老太太咬得“哎哟”一声,松了手,油纸包掉在地上,威哥儿忙捡起来,立马送到嘴里,“咔擦——”
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