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带着顾景珩的身影越来越远。

　　顾景珩回头望时，看见母亲还站在四合院门口的石狮子旁，红色的毛衣在灰墙背景里像团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调皮在学校里当老大打了架请家长时，他妈那很生气又拿他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辉煌战绩了。

　　元宵节的灯笼还在门楣上晃悠时，顾景晖和顾景瑶已经带着行李往京大赶了。

　　他走前帮父亲把机械厂的零件图册都整理好，听见顾明泽正跟林晚青念叨：“食堂说想进批卤味当凉菜，你那‘卤味世家’能不能给个批发价？”

　　“行啊。”

　　林晚青正对着账本算 “美味驿站” 的进货单，头也不抬。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我这卤味用的都是好材料，也优惠不了太多。”

　　顾景瑶抱着本《唐诗选》坐在石榴树下背书，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刻听见厢房里传来双胞胎打闹的声音，忍不住皱起眉头：“睿睿！轩轩！再吵我就告诉妈你们偷偷吃了元宵！”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晚青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小儿子顾景睿正把半块芝麻元宵往嘴里塞，嘴角沾着黑糊糊的糖渍。

　　她刚要开口，却见林景轩举着支毛笔跑过来，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美味驿站” 四个字：“妈妈！我会写铺子的名字了！”

　　顾明泽笑着把草图往桌上一放，拿起儿子的毛笔添了两笔：“‘驿’字的马字旁要写得舒展些。”

　　第一家“美味驿站”定在了二月底开业，开业并没有做什么大型的活动，几天经营下来，林晚青发现红旗电影院旁边这个位置确实挺好的。

　　因为过来买吃食饮料的人可不止是来看电影的这一批人。

　　这周边还有很多其他的商铺，不远处还有一个菜市场，人流量是真不少。

　　林晚青在心里盘算着等这边稳定下来了，就可以着手准备和平电影院那边的第二家店了。

　　美味驿站的店长钱亮抬眼望向玻璃柜外涌动的人潮。

　　红旗电影院的灯箱在暮色里泛着暖黄，刚散场的观众三三两两地涌出来。

　　不少人被 “美味驿站” 亮堂的灯光吸引，停在柜台前指点着玻璃柜里的各式各样的吃食和橘子汽水。

　　“同志，给我来一份爆米花，还要两瓶汽水！”

　　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嗓门洪亮，手里还捏着两张电影票根。

　　钱亮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爆米花递过去，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百货店的营业员正探出头朝这边张望。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拨这样的目光了，自从他们这家店开业，周围商户的眼神就没断过。

　　另外一边，从锦绣服装厂出来的林晚青也在心里盘算着最近的生意发展。

　　第一家“美味驿站”算是稳定下来了，和平电影院那边也可以开始筹备起来了。

　　上礼拜路过时特意留意过，斜对过就是国营理发店，转角还有家钟表修理铺，人流量虽不如红旗这边，但胜在周边都是家属院，若是能把早点生意做起来……

　　与此同时，其他门店的市场拓展工作也在稳步进行。

　　下个月，也就是三月份，已经有一家新的卤味店和女装店计划开业了。

　　另外，第二家“君品男装”店的地址也都已经选好了，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挺顺利的。

　　“君品男装” 第二家店是上周和顾明泽一起去看的店面，就在解放路百货大楼旁边。

　　顾明泽当时摸着墙说这砖缝得重新嵌一遍，免得下雨天渗水。

　　想到丈夫，林晚青嘴角弯了弯，他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会替她考虑得十分细心周到。

　　门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顾晓霞裹紧了棉袄，脸色有些发白。

　　她手里还攥着块蓝布帕子，捏得指节都泛白了。

　　林晚青倒了杯热水，这才问道：“晓霞，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在家歇着？”

　　顾晓霞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婶，我……”

　　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圈。

　　“我怀孕了……”

　　林晚青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看着晓霞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自从进了肉联厂，对工作那是无比认真，就怕被车间主任挑出半点错处。

　　前两年厂里裁人，她硬是凭着快手速保住了岗位，如今……

　　“郑林知道了？”

　　林晚青递过块糖，水果糖的甜香慢慢散开。

　　顾晓霞含着糖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他说想要，还说盼着是个闺女…… 可我这工作……”

　　“小婶，你是不知道，车间里盯着我位置的人有三个呢，上次有个同事就是生二胎被调到仓库了，那活儿又累钱又少……”

　　这情形林晚青也不是不知道。

　　顾晓霞和郑林结婚以来，感情一直都挺不错的，前边两人已经生了两个儿子。

　　两人本来没打算要第三个孩子，谁知道这会却意外怀孕了。

　　顾晓霞担心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孩子，她这个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

　　毕竟现在很多人都下岗了，城里想要找工作的人那可太多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大了，簌簌地敲打着玻璃。

　　林晚青想起昨天去菜市场，看见好几个待业青年蹲在墙根，面前摆着 “修理家电”“代写书信” 的纸牌。

第346章 顾晓霞想通了

　　这年头，铁饭碗也怕摔，更别说肉联厂这种早就人满为患的地方。

　　“晓霞，若真不要这个孩子，你舍得吗？” 林晚青轻声问。

　　顾晓霞猛地抬头，眼里的倔强混着委屈：“怎么能舍得？都三个多月了，夜里能感觉到动了……”

　　话音未落又垮下来：“可我要是没了工作，郑林一个人养四个，怎么扛得住？”

　　里间的炉子 “噼啪” 响了一声，水壶开始冒热气。

　　林晚青起身往煤炉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和：“晓霞，孩子来了就是缘分，我看你们夫妻俩都想要这个孩子。”

　　“既然如此，就留下来呗。”

　　顾晓霞愣了愣，可内心十分纠结和犹豫。

　　“可是……”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晚青打断了。

　　“至于说工作，或许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丢了肉联厂的工作，去开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哪个挣不到钱。”

　　林晚青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她。

　　“一月份那会我去南边出差，看见巷子里摆小摊的哪个都比在国营单位上班挣得多。”

　　她顿了顿，看着晓霞渐渐松开的眉头，继续说道：“实在不行，你不想做生意，就去我那服装厂上班做衣服也行。”

　　“你手艺好，手脚又麻利，挣的指定也不少。”

　　顾晓霞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忽然想起早上郑林出门时，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个煮鸡蛋，还说 “实在不行我去蹬三轮车”。

　　眼泪又要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反倒勾起点笑意。

　　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顾明泽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军绿色大衣上落满了雪。

　　他看见里间的晓霞，愣了一下才脱下帽子：“这大雪天的，晓霞怎么过来了？”

　　晓霞慌忙站起来，脸颊通红。

　　林晚青笑着接过丈夫手里的饭盒：“刚跟晓霞说说话，你那边下班了？”

　　顾明泽点点头，目光扫过柜台里剩下的面包，伸手拿起一个：“今天比昨天卖得好？”

　　他总是这样，不怎么多问生意上的事，却总能一眼看出门道。

　　“嗯。”

　　林晚青接过他递来的工装袋，里面装着他从厂里带回来的图纸。

　　“对了，下周去解放路看男装店装修，你有空吗？”

　　“周三下午可以。”

　　顾晓霞看着叔叔婶婶自然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顺了。

　　她站起身要走，林晚青塞给她两袋麦乳精：“回去跟郑林说，别愁眉苦脸的。”

　　“真到了那一步，小叔小婶给你兜底。”

　　送顾晓霞出门时，雪已经小了。

　　路灯下，顾明泽揽住林晚青的肩膀，低声问：“晓霞过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林晚青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顾明泽说了。

　　顾明泽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这时候大家都很看重这样的工作。”

　　林晚青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说道：“让她自己想清楚。咱们能做的，是让她知道就算没了铁饭碗，也还有别的路可走。”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凉，却让人清醒。

　　顾明泽握紧了妻子的手。

　　夜色渐深，“美味驿站” 的灯还亮着。

　　玻璃柜里的橘子汽水在灯光下冒着细碎的泡，像极了这个春天里悄悄萌发的希望。

　　周三下午的时候，顾明泽和林晚青去了正在装修的“君品男装” 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