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没有留手,直接踢破了和室泛黄的纸门,进入到了房间之内。
脊背上有着奇怪肉瘤的咒灵正站在那里,冲着他回过头,如同毛毛虫一样的口器发出模模糊糊的噪音,如果仔细聆听,便会发觉那是“绝望……不甘心……死……”这些破碎的引起精神污染的言语。
禅院直哉对于听取咒灵的任何话语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将咒灵堵在这里,扯着嘴角说道:“终于不跑了?”
一路狂奔过来,他有些微的气喘,但现在这只咒灵已经进入到了他的攻击范围。
他的术式名为投射咒法,继承自他的父亲禅院直毘人,可以把一秒均分成24份,追踪对方的运动轨迹,如果被他触碰,那么敌人必须做出他所设计的动作,否则动作会被冻结。
对于眼前的这只咒灵,他发觉对方还有继续逃跑的倾向之后,便立即发动了术式封锁了它的动作,随后咒力在体内运转,一拳直接将这只咒灵完全祓除。
“很简单的任务啊。”禅院直哉甩了甩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的杂鱼随便找个术师来都能解决吧。”
在将咒灵祓除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此时周围环境有种过于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那是种只有在年迈将死的老人长期停留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床上的床单被褥陈旧,有着黑色和黄色的污渍,尿壶倒在床下的角落,窗户被紧紧关闭着,整个空间密不透风。
唯一一张掉了大块油漆的桌上摆着被腐蚀了大半的日历。
禅院直哉皱起眉,露出嫌弃厌恶的神情。
这些任务在的地方都这么破破烂烂,没有用的老人干脆直接去死掉就好了,还为他们这些咒术师增加了工作量。
沙理奈没有跟上他的节奏,女孩最好的状态就该是留在家中,等待男丁们处理完了咒灵之后送上羹汤。虽然年纪很小,但她的脸长得很不错,以后适合去随便与哪个世家联姻,而不是出现在这种执行任务的、男人该出现的场合。
禅院直哉这样想着,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回去找到沙理奈之后就上交任务回禅院家。
只是,当禅院直哉半转过身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连带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
他为了追赶咒灵来到这里的时候,是踢破了纸门才进来的。
而现在,泛黄的纸门静静地矗立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并没有遭受过任何激烈的迫害,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禅院直哉的目光转动,悚然发现纸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双被穿久了有些变形的拖鞋,鞋尖正对着房间之内,他所站着的位置的方向。
刚才破门进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一双鞋吗?
禅院直哉记不清这个细节了。他微微屏住呼吸,神色也不复方才的那种游刃有余。
他分明已经祓除了那只咒灵,可是眼前异常的状况证明这里的问题完全没有被解决,反而因为他的动手而激发了新的变化。
“……什么情况?”即使已经做过多次任务,这样的情况也从未被他遇到过。禅院直哉隐隐察觉到不妙,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房间密闭的状态让这里有些闷热,可禅院直哉却无故感到身体发冷。
“哼,装神弄鬼。”他压下那种没来由的不安,将摆在那里的拖鞋踢开,一把拉开了纸门。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再次出现在禅院直哉的眼前。
……
西侧的厢房之中,沙理奈将每一扇破旧的纸门都拉开查看。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泛着陈旧而腐朽的气息,残破的桌面和床上只遗留了一些没用的杂物。
她走进每一个房间查看线索,顺带寻找禅院直哉所在的地方。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沙理奈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同于之前的东西。
其他和室内的东西昭示着居住在这里疗养的人已经搬离,只剩下一些破烂,而这最末的一间房里,属于老人零零碎碎的东西还剩不少。虽然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桌面和床具上都积了一层灰,但衣柜里挂着的陈旧衣物和放在桌上的老花镜,打开的钢笔,摊开的笔记本,以及花瓶里枯萎发臭的花朵,证明了这里的人似乎还并没有离开。
沙理奈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在那上面见到了属于一个老人的名字。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抽出之前从辅助监督那里拿到的资料,赫然对上了在这家养老院之中去世的最后一个老人的姓名。
现在看来,他的家人也并没有来给他将遗物收拾走,就这样把老人一生生前认真收集的东西当做垃圾留在了这里。
沙理奈想,死亡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她在抽屉里看到了居住在这里的老人留下的许多信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旁边的书柜里工整地堆放着一些书籍,从量子物理到存在与真理,上面有着常常翻阅的痕迹。
她把一切都放回到原位,打开的钢笔盖子被她重新扣上,而桌上花瓶里的花枝也被她整理丢到了垃圾桶之中。
沙理奈想,一定是猝不及防的结束,才让一个会把自己的衣柜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老人把东西都这样凌乱地摆放到现在。如果对方还活着,应该会希望这些遗物可以被妥善地对待吧。
……
禅院直哉快疯了。
自从他进入到这条走廊之后,在院落之中看起来只有三个拐角的回廊,现在仿佛没有尽头。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个转弯处,但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属于大门该有的光线。
哪怕他把旁边的纸门破坏掉,等他走出去两步再回过头,那扇纸门就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试过进入到房间,从窗户离开到院落之中。但每个房间的陈设都与他最初祓除那只咒灵的房间一模一样——不是简单的摆设,而是灰尘的形状,垃圾的方位,甚至是那双被穿得有些变形的拖鞋。
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每当禅院直哉破开一扇门的时候,那双脚尖对着门的拖鞋的位置仿佛都要离正门口更近一些。
即使禅院直哉表现出越发烦躁的样子,一种名为恐惧的压力已经慢慢地泛上他的心头。
在过去的将近十六年里,禅院直哉尚且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他永远都是那个禅院家大少爷,看不起身边所有的异性,把她们都当做可以评鉴的物件,至于其他人,除了强得过分的甚尔,没有任何人能被他看上眼。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他渐渐地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明明自认为能成为比肩甚尔的人物,现在眼前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
手上的表和手机上的时间计数都因为现在诡异的状况停止了,禅院直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特殊的时间流速让他的饥饿感并没有涌上来,但也让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现在在这里走了一天,三天,还是一星期?
禅院直哉不知道,他已经不再破坏两侧的墙壁和纸门,甚至已经不敢去用正常的方式拉开纸门。那双拖鞋被他踢飞了无数次,可下次拉开门的时候,依然会摆放在那里。
他曾试图在墙壁上留下标记,可是同样会被这里复原,一切改变这里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
禅院直哉发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膝盖的关节隐隐作痛,视力仿佛也在慢慢退化。
——名为衰老和孤独的感觉如同魔鬼一样缠上了他。
外界,禅院家就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失踪,过来救他吗?
禅院直哉抱着希望,觉得若是自己出了意外,只要拖一拖,禅院家定然会派人来救他。
可是,他等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几乎只记得麻木地往前走,最终一头栽倒在破旧的地毯上。
现在过去了一个月,还是一年呢?
禅院直哉不知道答案。
“我可是……禅院家的继承人。”他咬牙,“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禅院直哉使劲想要爬起来,身体仿佛行将就木一般沉重,待他终于站起身来,他低下头,发觉自己原本穿着的昂贵木屐消失了,自己现在双脚上套着的,赫然是一双老旧的拖鞋。
而他黝黑的手背上是属于老人的死皮,上面爬满了棕色的斑点。
“怎么会这样……”他的嗓音苍老。
禅院直哉下意识地用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凹凸不平的、充满褶皱的触感让他苦苦维持的镇静表象完全消失了。
“不……”他开始发抖。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向他挤压,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大家早都已经把你忘记了……”
“没有人会来看望你的。”
“别傻了,就待在疗养院有什么不好?”
“所有人都忘记你了,你被抛弃了。”
“留在这个被遗弃的地方,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反抗的斗志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彻底消磨,禅院直哉彻底崩溃了。
他躺在破旧的病床上,鼻尖都是腐臭的味道,只是留在这里慢慢等死。
绝望和不甘如同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而就在这时,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被打开了。
年少的女孩手持弓箭站在天光里,红色的衣裙随着清新的风扬起,将所有的昏暗和腐朽都击溃。
她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到涕泗横流的禅院直哉。
第193章 领域展开:在记忆深处
站在阳台上的少女向下俯视的目光里并没有带着任何盛气凌人的意味,但是就是这样背光的角度,反而显出了她身上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禅院直哉一时间愣在当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竟被对方拯救的意外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泛起了一种分外古怪的感觉。
“没事吧?”沙理奈歪歪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的话语已经很委婉了。
禅院直哉现在完全不复最初进入这个疗养院之前的意气风发,身上的羽织沾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灰,木屐也都跑丢了,身上还泛着被这里腌入味的腐朽味道。那头被他精心打理过的黄毛现在也全都耷拉了下来。最显著的变化,还是他的外貌,如同七旬老人一般苍老。
看起来像是被这里的咒灵里里外外地蹂躏过。
第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禅院直哉很难不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他奋力从想要站起来,但脆弱腐朽的身体让她又摔倒在了地面上。
他抬起头,视线范围里,只能够看到女孩穿着的小巧的皮鞋。
在这场祓除咒灵的战斗之中,两人的地位仿佛发生了不该有的逆转。
禅院家长久以来的教育下敏感的自尊心和自傲,让他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此刻的状态。
在尝试了两次之后,禅院直哉终于勉强扶着旁边的床杆坐了起来,但这样依旧是比沙理奈更矮的视角。
正因为之前从未将沙理奈摆放在同等的位置过,被比自己更弱小的、视作附庸的女孩救了之后,禅院直哉只感觉到了羞耻。
沙理奈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却并没有主动动手把他从现在的窘况之中解脱。
“帮我。”禅院直哉努力地抬起头,视线从她的鞋子逐渐往上挪动,看着她的下巴,张口命令道,“你的术式不是能复原状态吗?”他的声音有气无力,透着苍老的腐朽。
“你在命令我吗?”沙理奈弯腰,伸手抬起了对方的下巴。她注视着他,不像在看旁人时那样温和,现在,禅院直哉应该也能够体会到真希和真依的感受了吧。
她想,自己是不是学坏了,所以才会对脚边的人也不去救。
禅院直哉过去在家族里作威作福这些年里,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过他。对现状的崩溃和此时的屈辱一起涌上心头。
“你想要什么?”他问。
“既然需要我的帮助,你难道不该请求我吗?”沙理奈说。
从女孩没有感情的目光里,禅院直哉看到了那个苍老的、无力的自己,原本努力维持的自尊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他过了好一会,才动了动嘴巴,说道:“求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