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理奈的金色长发还是过于引人注目,好在天色不算太亮。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翻上不同房屋的屋顶,将自己处在半空中容易被人目击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路上,她看到了一户人家晾晒的黑色衣物,便将它“借”走,用来遮住自己的样貌,她在那里留下了自己手腕上仅有的金镯子当做报酬。
在套上它之后,尽管沙理奈的装扮就像是街上的乞儿,但她终于可以走在街上而不会因为自身头发的颜色被当做鬼怪。
她跑得很快,即使是现在的身体,也开始有些气喘吁吁。
终于,沙理奈远远地看到了产屋敷家的宅院,也看到了自己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的院墙。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翻过了围墙,回到了熟悉的宅院之中。
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沙理奈最终还是踏着太阳升起之前的那一刻进入了北对之中,打开了主屋寝殿的大门。
无惨正穿着昨夜的那身狩衣,坐在榻榻米上,手中还好整以暇地拿着一本书。
尽管半夜将一个五岁的孩子丢在城外,他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紧张感,好像根本不在意沙理奈的去向。
“我回来了。”沙理奈低低地说。
听到她的话,无惨只是凉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把视线垂落到了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沙理奈抿了抿唇,她最终只是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厅,回到了她自己的侧殿之中。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的是,在她将纸门彻底拉上之后,无惨才抬起眼,久久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实际上,无惨的注意力根本没有集中在自己眼前的书上,里面的文字没有一个进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昨夜他独自登上城墙的时候,其实只要沙理奈肯喊他一声,无惨就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之前的顶撞。
可是,他的女儿却这样倔强到令他生气,宁可独自害怕,也不愿意在那时候叫住他。
无惨在城墙的阴影之中等了很久,看着她一次次尝试,最终却又失败。
无论怎样吵架,无惨也并不打算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将女儿丢下。他想,若是到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沙理奈还是没能回去,他就会出现,迫使她低头,带她回家。
可是,他的女儿不仅足够倔强,而且足够聪明。
小小的一个五岁孩子,并不会因为独自留在野外慌乱,反而能够耐心地等到城门开启,聪慧地借用商人的车队混入城中,最后平安地回到家来。
无惨只比她要早回来一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她回家。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让他既生气,又舍不得真正地去伤害呢?
在这样的时候,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从黑色帘幕旁的缝隙之中漏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线。
第30章 占有欲: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房间里,沙理奈换下了自己沾了灰的衣物。她躺在榻榻米上,第一次有些辗转难眠。
沙理奈将自己埋在被褥之中,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昨晚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她第一次与父亲单独出门,却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但是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沙理奈还是会说出那样的话,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现在,她无法让自己停止去想,父亲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会因此不再喜爱她,将她独自一人丢在城外是不是不再想要她了。
这些念头一旦闭眼就全部涌现到她的脑海里,沙理奈努力甩头,想要把这些想法全部都丢掉,然而昨夜里父亲愠怒的表情与今日晨间冷漠的神色交织出现在心中。
她揪紧了柔软的棉被,只觉得心情难过极了。
这一天的朝饷,沙理奈没有再试图尝试侍从送上来的食物——她压根没有走出房门。
怀揣着与父亲吵架之后的惴惴不安,沙理奈像是鹌鹑一样躲在了自己房间里,不想要再度见到无惨冷淡的面庞。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催眠自己一切并未发生。
况且,在昨晚的时候,她已经从父亲口中得到了答案,既然无法正常吃下普通人的食物,便不再去做那些无谓的尝试,浪费料理所精心准备的餐食。
而另一边的主殿之中,无惨同样注意到了沙理奈在晨间罕见的缺席。
哪怕每次都被属于人类的普通食物弄得龇牙咧嘴,沙理奈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尝试能否正常地吃下去,而今天,她没有出来。
是因为放弃了尝试,还是因为讨厌他做过的事,以至于都不愿意出现在主殿之中来见他呢?
无惨静静地想着。
他心中忍不住蹿升起了一股浓郁的负面情绪,并不针对于单独的某个人,却是独独因为他的女儿而起。现在的他,就几乎不想要遏制自己心中的杀戮欲。
在他还没有变成鬼的时候,无惨的性格就并不算很好,现在掌握了超脱常人的力量之后,他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常常容易发怒,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怨恨的阴影里。
或者说,其他的普通人已经很难再进入他的眼睛,即使他们发生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失误也并没有什么。毕竟,人类也很少注意自己脚下蚂蚁的行动与情绪。
可是,沙理奈却是那极少数的能够被他看见的人。只有她,像是无法丢掉的牵挂,总会影响到他的心神。
无惨坐在原地,视线穿过层层的帐幕,落在侧殿紧闭的门扉上。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推开那扇纸门走进去。
可是,无惨依旧无法认同他的女儿在昨夜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并不是纯粹地想要杀害他人的性命,而是自私到对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淡漠。无惨野心勃勃想要实现的事情,便是拿到青色彼岸花,成为一个不畏惧阳光的完美的究极生物。
在达成这个目标的前提下,无惨并不会介意途中需要多少人类的鲜血。他始终把自己活下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其他人的牺牲只是他达到目的时候必要的手段,而不是想做的事情本身。无惨并不怨恨人类,也不会试图毁灭人类,但他也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一直到现在,无惨都不觉得自己做了完全错误的事情。即使他的伤害无辜不遵从法度,也不符合道义。
他能够勉为其难地理解女儿的善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大众的视野里看起来残忍,却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将那些他未曾放在眼里的人类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人不吃饭就会死,鬼同样也不会例外。无惨的捕猎已经尽量很克制,没有无休止地进食。这个时代的战争与死亡本就许多,他所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无惨这样想着,却依然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看向侧殿深处。
他身上的气压比平日还要低,负责膳食的仆从战战兢兢地将分毫未动的餐盘收起来。
无惨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如果无惨想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轻易掐断这个侍从的脖子,让他横死当场。
此刻不佳的心情,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尖利的指甲隐约有些许反光。
“收拾得这么慢,是要我请你吗?”无惨开了口。他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很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反而常常任由负面想法蔓延。
侍从顿时跪下告罪:“抱歉,我会尽量加快速度的。”
他就着跪坐的动作干活,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只是手指有些不明显的发抖。
主殿的房间里很暗,还透着阵阵阴冷,侍从努力睁大眼睛,将盘子妥帖地收起来。
在无惨红色眼瞳的注视之下,他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部都立了起来。
男侍不敢抬头,在将饭菜全部都装回食盒之后,又告罪了一声,便头也不会地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无惨几乎就贴在他的身后,五指弯成爪状,只要使力就能够轻松贯穿他的胸膛。
无惨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那种突然上升的嗜血感与破坏欲。他本就已经与沙理奈吵了架,若是在这个时候再滥杀无辜,恐怕小小的倔强的孩子之后再也不会愿意与他说话了吧。
然而,在这样勉强压抑了自己之后,无惨的心情却变得更差了。
朝饷过后,医生与以往一样按时来到了这里。
在敲门进入之后,多纪修马上就意识到了主殿之中气氛的异常。
平日里会在房间里玩的沙理奈并不在,而只有无惨一个人待在其中,神色看不出深浅。
“今天沙理奈赖床了吗?”多纪修偏开眼,往女孩的住所在的方向看,却只见那里门扉紧闭。
而主殿此时的另一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惨根本没有理会医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侧殿的门忽而被打开了。
头发凌乱的金发小女孩站在了门口,她看向医生,说:“多纪医生,请进来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多纪修正要点头答应,却忽而发觉自己周身的温度瞬间下降了许多。
他下意识回过头,便与无惨冰冷的目光对视。
平日里,多纪修在主殿的时候更多,很少会去侧殿,除非姬君邀请。但那时候的无惨分明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有些摸不清楚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此时动怒的原因。
在那红色虹膜的杀气之下,电光火石间,多纪修的大脑忽而灵光一现。
现在的情况,分明像是无惨与沙理奈父女两个人产生了矛盾。
他有些惊讶于一向关系好的两人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转而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无惨这样乖戾恣睢的性格与他活泼善良的女儿完全相反,能够一直融洽地相处才会令人感到奇怪。
医生向着无惨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了沙理奈所在的侧殿。
“姬君有什么话想说?”多纪修关上了身后的门,看向心事重重的小孩。
“我知道之前医生的话的意思了。”沙理奈看着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什么?”多纪修有些茫然。
“你之前告诉我,不再尝试普通人的食物,让我跟着父……亲。”
闻言,医生恍然:“他昨晚带你出了门?”
“是。”沙理奈点点头。
在医生发出新的疑问之前,她继续说道:“我没有去杀人,我做不到。”
她难过地看向面前的青年,问:“为什么医生不直接告诉我,我要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多纪修敢于与有着同样双眼的无惨对视,现在却有些不敢直面女孩清澈天真如同琉璃的眼睛。
“我……”因为将这件事本身告诉纯洁如白纸的孩子,就是一件残酷的事。
多纪修动了动嘴唇,却只垂下头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他抱歉在女孩没有同意的时候,擅自将她变成了与无惨一样的鬼,变成那样无法接受阳光、只能背负杀人的罪孽生存的可悲生物。
沙理奈却摇摇头:“请不要对我道歉,这不是多纪医生的错。”
她抬头看着他:“难道我和父亲活下去,除了伤害他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这个问题让医生陷入了沉思。他沉默着想了很久,直到沙理奈想要收回这个为难的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会回去尽力调配出来合适的药物。”
“真的?”沙理奈的眼里燃起了希冀的光亮,任谁见到都不忍让它熄灭。
“嗯。”医生半跪下来,视线与她平行着对视,神色温柔,“我会尽力。只是,强行抑制的话也许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没关系。”沙理奈摇摇头,“我很害怕,怕有一天醒来,嘴里是人类的血肉。”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多纪修走出了侧殿,他的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的谈话之中,然而走了没几步便再次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