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理奈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他们……变成了与我一样的人吗?”
“虽然过程是一样的,但是你与他们自然是不同的。”无惨微微往前倾身,轻触上女儿金子般的长发,“他们只是最劣等的鬼,是我随意炮制的消耗品。而你是不同的。”
他将最精纯的血喂给了自己的女儿,如同花匠为娇贵的花儿施用珍贵的营养。
只是,沙理奈的表情却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进食人类才能够活下来吗?”
无惨抚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他回答道:“自然。”
沙理奈只觉得心乱如麻:“父亲以后可以不这样做吗?”
“你用什么身份来干涉我?”无惨反问道。他又开始感到熟悉的厌烦。
而这一次,沙理奈没有因为无惨对立的情绪而同样以尖锐的情绪回应。她童真的眼睛里浮现出本不该有的浅淡哀伤来。
“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才会这样做。”沙理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很爱父亲,所以不想要父亲再往这条漆黑的道路上行走。”
“我总是阻止父亲做恶事,但我并没有物语之中的那些公子那样风雅良善。因为,父亲总是我最重要的人。”
“父亲总是去伤害无辜的人,现在又有了新的鬼,去伤害更多无辜之人。他们有家人也有朋友,会为此感到悲伤,也会为此而愤怒复仇。”沙理奈定定地看着无惨,“即使父亲现在很强大,却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我不想有一天,见到父亲被作为邪恶的一方被惩罚,举世皆敌地死去。”她说道。
第33章 惊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小女孩担忧的话让无惨笑了,他说:“我当然不会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男人的神色里有种掌握着力量的优越感,并不把普通的人类们放在眼中,对于自己的女儿恳切的劝告,无惨感到不以为意。
不过,对于小孩这样对他天真而纯粹的担忧,无惨也觉得颇觉受用。
他弯腰用手指顺了顺女孩金色的发丝,安慰说:“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愚蠢地陷入绝境。”
况且,人类的力量怎么会比得过他这样接近于完美的生物呢?蚂蚁聚集起来依旧只是蚂蚁罢了。
成为了鬼之后,他便再没有把普通的人类放在平等的视角之中看过。
对于父亲自满的回答,沙理奈感觉到有些失望,她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得轻松下来,只是有些忧愁地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个孩子,却对比自己更成熟的长辈摆出了这样的神色。
这看起来多少有些好笑,即使是无惨,也忍不住手下更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要再想那些你无法触及的事情了。”无惨说,“我会解决所有的事。”包括沙理奈话语中假设的来向他复仇之人。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她最终只是大大地叹了口气——到后半程的时候,这句叹气变成了一个哈欠。
她又困了。
仅仅凭借几句话很难在一天之内改变一个人,沙理奈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道理。无论她怎样述说,无惨总会找到许多的借口,不愿意去尝试更加麻烦的生存方式。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即使能够理解其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渴望,明白普世意义上的道德与法度,也根本不再想要限制自己,只想放纵地、毫无束缚地过顺着他心意的生活。
无论是其他人的性命,还是女儿的劝告,全部都排在他能够自由地生活之后。
沙理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去自己所居住的侧殿。
事已至此,只能够先睡觉了,把烦恼留给明天的自己。
尽管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沙理奈依然拜托了玲子去留意平安京城之内的一些流传的消息。
她知道,无惨转化了其他的鬼,若是他们控制不住食欲的话,会造成许多惨剧。
在短暂的时日之内,玲子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平安京内有半夜伤人的小道消息。也许是因为间隔时间太短,所以那些鬼并没有到需要进食时刻。
玲子联系到了可靠的伞匠,将沙理奈的要求细致地讲了过去,需要够轻盈方便携带,伞面也需要很结实能够遮挡阳光,伞骨要坚硬不会被轻易折断。
因为给予了足够的金钱,伞匠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以最好的质量为她制伞。
“怎么这样急着想要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多纪修恰巧遇到了沙理奈与玲子的商讨,于是,待玲子离开之后,他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想要为找到青色彼岸花也出一份力气,说不定就能早早找到它呢。”沙理奈说。
闻言,医生却是微微一怔,随后他说道:“那姬君便不必太过着急了。”
“为什么这么说?”沙理奈问。
“因为,按照我对它药性的理解,这种花大概率只会在炎热夏日的正午烈阳之下盛开。”多纪修说,“现在天气入秋,大部分的植物都只有等到来年才会再开花了。”
“这样啊……”沙理奈明白了医生的意思。她沉思着低下了头,情绪变得有些低落:“竟然还要这么久。”
“会找到的。”医生安慰她说道。
沙理奈沉默了一会,问出了一个不符合她的年纪的问题:“多纪医生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下了我的父亲?会不会想过,若当时没有救他,便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受害。”
小孩的语气同往常一样软糯,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尖锐而富有棱角。饶是作为年长者的医生,在这一刻也被击中了要害。
他曾每日都会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药房之中思考这个问题,以为这个世界上无法有人会理解他常常受到的煎熬。而现在,小小的沙理奈却轻易地点破了他内心之中总是不愿对他人敞开的问题。
平心而论的话,多纪修是曾经后悔过的。在短暂地为自己制作的药物功效而开心之后,多纪修就陷入了长久的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他发觉自己并不像是悬壶济世救治了重病的病人,而更像是从笼中释放出了可怕的恶鬼。
无惨成为了鬼之始祖,他将有能力以自身为基点开创出新的物种,将无数普通人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我……的确曾经这样想过。”多纪修最终对沙理奈说了实话,“如果我没有救他,便不会成为之后一切受害者的帮凶。”
“可是,我也设想过,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去救无惨,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病人在我的医治下死去。”医生苦笑着说。
“多纪医生一直是很好的医生啊。”沙理奈说,“请不要为此自责,因为现在的事是过去任何人都无法预见的。我想,即使是父亲,也并不会期待着自己变成这样只能靠以人类为食的鬼。”
“那,医生有没有后悔过,告诉父亲将我救下来的方法呢?”沙理奈用两手支着自己的下巴,垂下眼说道,“毕竟,我总是这样麻烦医生来帮我做事。”
对她的这个问题,多纪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不,只有这件事,我从来都不曾后悔。为姬君做事,是我自己想要做的。”
他望着沙理奈,真诚地说道:“从始至终,我都很高兴姬君能够活下来。这是若君大人变成鬼之后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地方。”
“这件事我还需要向姬君来道歉,”多纪修微微倾身,与站在矮桌之后的小女孩平视,露出歉然的神色,“我没有经过姬君的同意,就建议若君大人将您转化成为了现在这样,令您受到了许多痛苦与不便。”
在遇到他之前,这位小小的姬君恐怕从未遭受过这些痛苦与困扰的事情。
“别向我道歉呀,”沙理奈伸出手来,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我很感激医生让我活下来。”
在小小的孩子的注视之下,多纪修竟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受到良心谴责的痛苦纠结得到了雪融般的缓解。
小孩子一样的姬君,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几乎都要为此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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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开出的药物常常让沙理奈觉得晨昏不分,就像是这样一个有着红色火烧云的白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浅开了一小截的窗往外望去,便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
秋日的风凉爽,院中落满了变黄的落叶。
在不再生病之后,无惨就大大降低了侍从在北对服侍的频率,连带院中的落叶也从每日都会清扫变成了三日一次。
沙理奈呆呆地坐起来,这个时间的侧殿除了她自己之外空无一人。无惨一般只呆在主殿的深处,常常一整日都不会动弹,在那里研习医书。
房间之中很安静,只偶尔能够听到细微的秋风声。
小小的女孩窸窸窣窣地从榻榻米上起来,她的身体现在不惧寒暑,不知冷热,于是沙理奈只穿了一套单衣。
她从箱子里取出来了自己常常用来玩的彩球,抱着它走到廊台上独自玩耍。
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原本红色与金色相间手鞠球已经稍微褪色。
球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沙理奈将它抛向墙壁,随后又把它接住到自己怀中。
在拥有了鬼的力量之后,这样贵族女孩会玩的东西就变得非常简单,她再也不会因为球的反作用力而跌倒。但这也大大减少了这项活动的趣味性。
沙理奈想了想,换了一种玩法。
她将球往前抛,随后等待一会,接下来就从廊台上迅速跑过去将它拦停下来。
这样稍微有些挑战性的活动顿时将游戏的趣味性上升了许多。
时间不知不觉地推移。
在这样的跑动之中,沙理奈忽有一次没能拦停下来往前滚动着的彩球,它出了缘侧走廊的界限,顺着台阶往外面的空地上弹开过去。
沙理奈想也没想,便加速往前跑,想要将它追上抱回来。
在她即将离开廊台的屋檐下之前,沙理奈忽而感觉到了一股巨力,将她往与原本朝向相反的方向拉拽过去,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狠狠地撞入了来人胸膛上深色的布料之中。
与此同时,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疯了吗?”
饶是沙理奈现在是身体强健的鬼,此刻都感觉到了手腕和腰间上巨大到几乎让她感到疼痛的力道。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无惨暴怒的脸庞。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这样明显的大动肝火。
在之前,她曾经顶撞无惨的时候,男人也依旧维持着长久在贵族之中浸润出来的表面风度。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无惨丢在了后面,他那双本该冰冷的红色双瞳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惊怒,暗色的薄唇被抿得死紧。
太阳光是鬼的天敌,他曾经见过自己手下的下等鬼在日出的时候未曾躲入阴影之中,于朝阳之下短短几息就惨叫着化作飞灰。
“为了玩一个球,连命都不肯要了吗?!”无惨继续说道。他瞪着自己面前的孩子,方才在看到她跑向阳光之中时而瞬间紊乱的心跳到现在都难以平复。
第34章 伞: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看着父亲现在的神色,她从未见过无惨这样又惊又怒的样子。
那双一直充斥着冷漠与自私的红色双瞳之中,现在燃烧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火焰。这个分外冷酷的男人此时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影子。
沙理奈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似是动了真怒,于是她低下声音来说道:“对不起。”
小女孩的声音很柔软,道歉的时候也很迅速很诚恳。但是无惨依然觉得心中的那种情绪激荡,反而更加怒气冲冲了。
只是,即使知道沙理奈已经变成了鬼,不再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娇弱,无惨依旧无法像责罚仆人那样狠下心来罚她。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无惨在过去很少有过这样的情感,近来仅有的几次无奈,也似乎全部都是因为沙理奈。
他的女儿道歉很快,但是无惨依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把这样的危险的事情放在了心里。
“你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吗?”无惨问道。他垂下眼睛与女儿纯澈的目光对视,审视着她稚嫩的脸庞。
沙理奈鼓了鼓脸颊,说:“我不该为了捡球就跑到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