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之前,这些追捕使就已经得到了基础的情报,无论要追杀的是人类还是鬼,都会听从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
为了躲避身后的箭,沙理奈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一只箭落在了她前面的草地上,沙理奈一时间没有注意,便被绊了个趔趄,于是身后顿时有了空档。
“趁这个机会!”
随着周围的声音响起,沙理奈感觉到后背一阵钝痛。那是从身后捅来的利刃,来自于令她感到眼熟的青年。
原本踩在枝杈上的身体如同折翼的蝴蝶一样落了下来。
在半空之中,沙理奈奋力转动手中的伞面,将锋利的边缘向着对方劈砍而去。
平清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攻击,手中的太刀同样从小女孩的背后拔出,带起一片赤色的血花。
此时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沙理奈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心脏因为这剧烈的活动而兴奋地跳动,那是属于鬼的特性。
原本束好的金发此刻全部都散落在肩头,挪开的伞让炽烈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短暂地落在了她身上,将她衬托得仿佛在发光。
皮肤在接触到光亮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如同落入油锅之中的细微爆裂声。
沙理奈飞速地将伞遮住自己的身形,疼痛让她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是闷头往前跑。
平清正看出了她的去意。如果对方不是鬼的话,他或许还能够保留一些恻隐之心。
方才那把伞的力度已经比许多成年男子的力量都要强悍,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了身形。
“攻击她的伞!”平清正向周围的武士们指挥道。他看出来了沙理奈在被阳光照射之后脚步不明显的迟缓,于是便想到了出发之前的另一位判官所说出的鬼的弱点。
再这样下去几乎要没有尽头了。即使是鬼,体力也是有限的。身上每一处皮肤的灼烧感都让人意识模糊。
沙理奈红色的眼瞳第一次出现了狠色。
她忽而停了下来。
“血鬼术。”女孩回过头,看向四周包围自己的人们,轻轻念出了声,“——日蚀天照!”
平清正瞳孔收缩,多年来战斗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不对,他迅速向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向着周围的武士警示道:“小心,后退!”
金色的丝线从幼小的鬼身上迸发开来,如同有生命力一样拴住了周围武士的脖颈,随后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们全部都甩飞出去。
他们纷纷撞在周围的树木或是落在地面上,失去了战斗力。
平清正躲开的速度足够快,所以并没有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只是,追捕过来的人尚未来得及补上这里的缺口,现在能够立刻战斗的武士寥寥无几。
他神色骇然,愈发确定这是必须抓捕归案的妖鬼。
平清正握紧手中黑色的太刀,挽了一个刀花,眼神里露出愈发认真的神色。
“为什么一定要紧追不舍?”沙理奈拉开与对方的距离,质问道。
她看起来很狼狈,眼角眉梢都有着血痕,身上还插着几只羽箭,呼吸起伏剧烈。被阳光燎过的灼痛与使用血鬼术之后的巨大消耗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有记忆以来,沙理奈还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疲惫过。她咽下口中腥甜的气息,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追捕恶鬼本来就是检非违使的工作。”平清正说道,“平安京发生的杀人案和失踪案,桩桩件件都需要得到交代。”
他的神色复杂,没有想到曾经擦肩而过的小姬君,现在竟是将数十名武士打倒的恶鬼。
除了检非违使之外,平清正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武士之一。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快的晋升,除了显赫的家世,便是手中如臂使指的太刀,令他每次都能够以一敌十,将犯人追捕归案。
过去,御前都曾亲口称赞过他的能力。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她没有再说出任何的话语,而是向后跃了两步,想要逃离这里。
此时向着检非违使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平清正上前追赶,他使刀的技巧娴熟,而对方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刀尖与对方的伞面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理奈不得不迎战。成为鬼之后,她的力量和速度的确都很强,但是,她并没有任何的战斗经验,也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过了,强迫自己使出了血鬼术之后,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黑色的太刀几乎吸取了太阳的光亮,将一切都收敛于内。刀尖极富技巧性地往上一挑,便让它从女孩的手中脱手而出。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沙理奈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烈日如同火焰一样吻上了她的全身。
系统似乎在她的脑中发出了惊慌的呼喊,但是她完全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周围是新围拢上来的敌人。
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将手中的青色彼岸花给予想要送给的人。
只差一点点。
她产生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不甘。
沙理奈往后倒下,视线渐渐变低,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深蓝色的伞,上面绘制着漂亮的藤纹。
她感觉到了微风拂面,来人风尘仆仆,将她从满是灰土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漆黑的发垂落在她的面上,那双红色的眼瞳之中是从未有过的暴怒。
是……父亲啊。
她呆呆地想。
这忽而闯入战局的男人令周围的人全部都感觉到了压迫性的窒息和恐惧。
“敢伤她,”他的眸子之中满是森冷的杀意,“就全部都埋尸在今日!”
“你是……”平清正警惕地试探道,“产屋敷家的大公子无惨?”
来人根本没有回答他,而是以手为爪,向着这名检非违使施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平清正骤然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短短几分钟之内,两人便过了数百招,平清正的身上挂了彩。他的握刀的手已经被反震得微微颤抖。
而无惨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手中的刀落在身上之后,造成的伤口竟然无法立刻复原。他需要耗费比平常数百倍的能量,才能修复那黑色的太刀造成的伤口。
棘手的敌人。
一人一鬼心中同时闪过这样的想法。
此时是夏日里的正午刚过,太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无惨原本的力量放到现在,靠着伞的遮挡畏首畏尾只能发挥出不到三分。
距离初次成为鬼,无惨只过了不到一年,自他的血液产生的鬼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此时,在不同因素的交叠之下,他们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势均力敌。
跟在后方的武士已经纷纷聚集过来,将他们二人全部都围拢在了最中间。
此时,无惨站在这里,竟恍然间想起了过去某个安静的夜晚,他的女儿曾告诉他,不想要他滥杀无辜,不想要见他举世皆敌。
可是,无惨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生来不会忏悔。
第45章 生存与死亡:鬼王也会有珍宝吗(完)
有了之前的恶鬼透露出的线索,检非违使厅着手抓捕其余的鬼。对于人类而言,鬼已经成为了另一种难以用普通观念来看待的生物。即使部矢判官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追捕过程仍然相当凶险。仅仅因为其中一只鬼拥有出其不意的血鬼术,就导致了数人受伤。
在连续不间断地行动整整一个日夜之后,他们终于全部落网。
鬼这样的生物,无论怎样砍断肢体都能够再生,只有真正将他们押解到阳光之下,才能将之完全杀死。
部矢判官深切地知晓其中的恐怖之处。
除了阳光,每一只鬼都会在企图吐露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与姬君的名字时爆裂而亡。这只能够说明,产屋敷家孕育的鬼会是比这些鬼更加强大残忍的生物。
然而,产屋敷家的搜捕却顺利得不可思议,整个宅院没有任何鬼的踪迹。
橘秀二将所有人都聚集在庭院之中,头顶阳光灿烂,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表露出惧怕阳光的特质。他盘问这里的侍从,得知无惨常年重病几乎不出房门,而他的女儿却是截然相反的活泼,以前常常出门游玩。
直到去年夏日里的一场事故之后,沙理奈才与她的父亲一样深居简出,对外的口径全部是养伤,却没有侍从在那段时间里见过她本人。
平民最初的失踪案,也是从一年前的夏日开始的。橘秀二有理由怀疑,这些鬼窃取了人类的身份,假扮成产屋敷家的贵族在平安京生活。
——总不能是产屋敷家的这两人自己忽然变成了恶鬼吧?
产屋敷家家主表现出对一切的毫不知情,所有人的反应看起来都对无惨的平日里的日常起居一无所知,只有为他们送饭的侍从说出了异常,他们的餐食一年里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丢掉。
既然产屋敷家没事,那异常只能锁定在产屋敷无惨和他的女儿身上。
……现在只差将这两人抓捕归案,之前震惊整个平安京贵族的大江家惨案就可以宣告结束。
正在这时,一名隶属于检非违使厅的搜捕使飞速地赶到了橘秀二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
橘秀二确认了上面的印章与封泥完好无缺,才将之打开,里面的内容令他目光少见地严肃起来。
一刻钟之后,被临时叫来的判官接手了橘秀二此时的任务。而他本人则是翻身上马,带上检非违使之中的佼佼者和府衙的精兵,一路快马前往上野,驰援他的同僚平清正。
马匹将惊起官道上的阵阵尘灰,朱雀大街上的人们退避三舍。每一个武士都身披甲胄,腰配长刀,行色匆匆间带起凛然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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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野地界。
烈日炎炎,丛林间枝叶飞扬,两名强者正在数十名武士的注视之下对决。
其中一个是号令他们的判官平清正,而另一个,则是这次要来围剿的恶鬼之一。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插手的战斗,即使是仅仅视线跟上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很艰难。
岔路口分开的另一队人现今都毫无消息,而他们之前面对的正是那手中尖利指甲可与太刀抗衡的强大生物,在没有长官带领的情况下,只能凶多吉少。
“你究竟是,产屋敷家的长公子无惨,”平清正用刀背抵住对方的攻击,双方相撞在漆黑的太刀上擦出了爆裂的火花,“还是其他的生物替代了原本的贵族?”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无惨给予了一个残酷的笑容:“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区别?”
无惨忽而化掌为鞭,从手肘一下的肉。体在这一刻变成了坚硬的骨骼与血肉糅合在一起的武器,将那太刀勾住向另一侧甩开。
平清正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变化,差点被拉了个趔趄。常年的武道练习让他稳住了自己的下盘,手中用力,长刀翻转,以巧劲泄去了对方的缠绕。
他向后一跃,谨慎地与无惨拉开了距离。
“的确是没有区别,无论是哪一个,都会被律法判为死刑。”平清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