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被打开,沙理奈迎上前,却见男人脸上一片阴霾。他的头发能看出来特意打理过,现在却有些散乱,令他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爸爸?”沙理奈有些关切地看着他。
见是女儿,亚瑟勉强扬了扬自己的嘴角:“莎莉娜,我回来了。”
他半跪上前,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分明已经是个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成年人,现在身上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属于孩子的茫然感。
“我没能见到他,他们把我拦在大门外,以为我是无数试图与韦恩攀上关系的穷人之一。”亚瑟喃喃说道。
“我知道,爸爸不是这样的人。”沙理奈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见到了韦恩的小儿子。”亚瑟继续说着,“他也许是我的弟弟,我听到管家喊他布鲁斯。”
那个男孩看起来与沙理奈年纪差不太多,他的父母韦恩夫妇显然很爱他,身上的衣服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名贵品牌。亚瑟为他变了两个魔术,引起了男孩的笑容,可是……之后亚瑟就被管家当做蚊虫一般地被驱赶了。
“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沙理奈说,“如果韦恩先生见到了你,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
“……嗯。”亚瑟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这样的动作让他汲取到了温暖的力量。
亚瑟并没有说出来的是,韦恩的管家警告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曾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精神病人,才会幻想自己与韦恩生下孩子。
——这样的话令亚瑟感到愤怒,他只觉得这是毫无缘由的诋毁,差点隔着栅栏勒死那位口出恶言的管家。
最终,他抑制住了自己的这股暴力的冲动,徒劳无功地离开了那所庄园。
铁架的门始终缠绕着锁链,对他紧闭着门扉。
“我不想再去找韦恩了。”亚瑟忽然说,之前的一鼓作气就像是泡泡一样被现实戳破而消失不见,“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没有必要再去找他了。”
他想,自己有着可爱的女儿,也有着关心他的母亲,每个月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可以养家糊口,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再受到可能更多的羞辱和白眼了。
关于韦恩的念想就暂且封存在那里,直到他会有再想去碰触它的想法的那天。
……
白色的聚光灯下,穿着一身廉价西装、整理好头发发型的亚瑟·弗莱克喜气洋洋地迈着摇摆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下方的观众们给予了他一阵欢迎的掌声。待到掌声落下,亚瑟开始发言,讲述他写好的段落。
“大家好,我……”他按照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内容说道,在讲到一半的时候,亚瑟将视线下移,扫视向下方的观众们。
坐在观众席与站在台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所有人都面对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头顶的灯忽然变得炙热而有存在感,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紧张的感觉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亚瑟忽然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话筒将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处空间。
他努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离开话筒,试图挤出破碎的语句:“我……哈哈哈哈……我的妈妈……”
亚瑟又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
“她……说我生下来就是……哈哈哈哈……为了给他人带来笑容——”
这一次的演讲,亚瑟邀请了他的女邻居索菲来到了现场,而他的女儿沙理奈坐在她的身旁。
她们都没有在意他此刻的失误,带着鼓励的笑容看着他。
第68章 珍宝:唯一的观众席
“在刚开始的时候出现一些纰漏是很正常的。”演出结束之后,亚瑟与两人一同走在街道上,他拉着沙理奈的小手,他与邻居索菲将女儿夹在中间。
“吸取了这次的经验,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沙理奈继续说道。
亚瑟的脸上渐渐挂上了笑容:“我知道的。我之前只是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的确会很难。”
他在情绪发生较大波动的时候癫笑症就会发作,上台时候的紧张触发了他的病症,所以只在抑制不住的笑声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令人们感到困惑的句子。
身旁家人的安慰和鼓励让亚瑟很快从表演失败时的窘迫和无所适从之中缓和了下来。
在这场尝试性的喜剧表演结束之后,亚瑟仍然如同往常去公司上班。
晚间,亚瑟在编写笑话的时候更加努力了,他会在晚餐之后与沙理奈一起模拟表演,站在起居室的空地上假装作舞台,而沙理奈坐在矮桌后的旧沙发上,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观看着他的一字一句的动作和话语。
“大家好,我是亚瑟,一个普普通通的喜剧演员。”男人站在这个小小的厅室之中,假装这是光鲜亮丽的舞台,朝着前方鞠了一躬。
矮桌前小小的观众兴奋地鼓起掌来。
她热情极了,亚瑟享受般地闭上眼睛,过了几个呼吸之后,才将手掌下压,示意掌声停息。
“我从小就不喜欢上学,每当去学校的时候,我都……”亚瑟一句句背着自己以前写好的内容。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偶尔他想不起下一句,便会将它拿起来看一眼。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谢谢大家!”亚瑟说完了之后,又对着自己面前唯一的观众挥手致意。
于是小孩热诚的掌声便又在这小小的居室之中响起来,还伴随着可爱的欢呼。
“哦,莎莉娜!”亚瑟将女孩从沙发上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我成功了!”
他第一次没有任何停顿,完美地实现了一场有始有终的表演,而他的女儿是见证人。
“爸爸很厉害呀!”沙理奈说,“以后爸爸会像默里一样出现在电视里表演吗?”
“当然,当然。”亚瑟说,“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成为这样的喜剧演员,给所有人带来欢笑,赢得掌声和欢呼。”
他总是坚信着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能够给其他人带来愉快的笑容。
……
“哈哈”才艺公司的工作辛苦而枯燥乏味,在结束一场对养老院之中老人们的表演之后,亚瑟收到了一通来自哥谭市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电话。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亚瑟接通了电话,对方话语中的内容让他眼里的神色渐渐地严肃下来,但他的脸上还带着工作中习惯性的微笑,显得有些怪异。
“……是这样的,根据市政府儿童收养协议的要求,我们将会在今天晚上七点准时回访,届时请做好准备。”对方的男声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
“是到我的家中回访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亚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为了能够真正地看到孩子的生活,我们的回访一般都会在当天通知。”
“……那好吧。”亚瑟讷讷地说。
当天晚上,戴着社工统一工牌的一男一女便来到了弗莱克家位于旧城区的公寓之中。
亚瑟将两人从屋外迎了进来。男社工承担了主要的询问,而女社工则是拿了一个本子负责记录。
沙理奈跟在了亚瑟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两名客人。
“孩子平常的饮食是什么样的?”男社工率先问道。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睛,对着站在亚瑟身边的沙理奈露出了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早晨的时候一般会有面包、鸡蛋和牛奶,”亚瑟拉开了冰箱门,给两位社工查看冰箱之中还剩半袋的吐司面包和打折的袋装牛奶。
女社工在本子上记下了几笔。
“我看到小孩有独立的床铺。”社工继续检查。
“对,那张小床就是莎莉娜的床,是个有些小的折叠床,但对孩子来说刚刚好。”亚瑟说道。
弗莱克家不算大,很快社工们便将这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还有关于教育的问题,这孩子现在在哪里上学?”
“莎莉娜在读幼儿园,之前办了入学手续。”亚瑟回答说。
“孩子每天都在正常上学吗?”男社工问道,“结束家访之后,我们会再去学校核实一遍。”
“……呃,我为她请了一段时间假,她最近两周没有去学校。”亚瑟有些犹豫地说道。
女社工被吸引了注意,她追问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去上学呢?”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亚瑟下意识看了眼正站在身旁的沙理奈。
“因为学校有些不愉快,所以我给她请了假。”他含混地说道。
女社工在纸张上飞速地记录了一些东西,但以亚瑟的角度并无法看到她所记录的内容。
“这有不对的地方吗?”亚瑟问道。
然而,两个社工此时都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能请给我们一个房间单独和小孩谈一谈吗?”男社工问道。
闻言,亚瑟低下头,问道:“莎莉娜,你想和两个叔叔阿姨聊一会天吗?”
“好呀。”沙理奈自无不可,在整个弗莱克家,小小的她反而是最乐意与陌生人交流的那个。
亚瑟与潘妮待在卧室里,关上了门,现在起居室剩下了两位社工和沙理奈。
“在新家已经生活了两个多月,与爸爸一起生活的感觉怎么样?”社工问道。
“我觉得很好。”沙理奈说,“我知道,爸爸在尽力给我一切最好的。”
“平常做错事情的话,你爸爸会责怪你吗?或者说,他有没有因为错误惩罚你?”
“从来没有,爸爸的性格一直都很好的。”沙理奈想了想,回忆道,“有一次我把家里的盘子打碎了,爸爸过来先看了看我有没有受伤,才去把碎片都收了起来。我给他造成了麻烦,但他什么都没说,也并没有生气。”
“最近没有去上学,是不喜欢学校的氛围,还是你爸爸不准许你去上学?”
“老师们都很好,爸爸也鼓励我学习知识。”沙理奈的神色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之前那样活泼,“但是……但是我跟同学有些不愉快,当时还打了一架,现在只想在家里休息呀。”
“原来是这样。”男社工完成了例行的询问。
在他问问题的时候,他旁边的搭档一直会时不时观察沙理奈的神色,确认她的神情和言语一切正常,并未受到任何的胁迫或是虐待。
结束一切之后,亚瑟将两位社工送到家门口。
“莎莉娜是很可爱的孩子。”女社工将纸张收起来,对亚瑟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让她尽快回去上学吧,旷课太久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她需要交到同龄的朋友。”
“我明白的。”亚瑟点点头。
“请务必认真对待这件事,如果孩子没有正常地受教育,我们的上级机构DCFS有权暂时将孩子带走,或者申请法院中止本次收养。”男社工的话语有些不客气。
这让亚瑟脸色苍白了一些:“我知道了,我会尽快重新让她正常去学校的。”
在听到了他的保证之后,两名工作人员才离开了这里。
亚瑟关上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后腰后覆上一层重量。他舒了口气,回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金色长发。
“爸爸!叔叔阿姨都走了吗?”沙理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