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站起身来,查看着药柜上的那些药品,他看得出来女儿确实很听话,每顿药都有乖乖地吃掉。
可是,这样的病并不是只吃药就可以好转的。在医生开药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确地向亚瑟说过这一点了。
亚瑟走到了女儿的床前,这让沙理奈将注意力从童话书上挪走。
“怎么啦?”她歪头看着他。
“除了流鼻血还有哪里难受吗?”亚瑟蹲在她的床前注视着她。
沙理奈摇摇头:“感觉还好,没有哪里难受。”
这样的回答让亚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想,或许只是病情之中一次普通的流鼻血而已。
不过,亚瑟依然有些不放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掌心下的体温比起正常的温度有着些微的发热,这让亚瑟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的病会很难治吗?”沙理奈感觉到了他身上低沉的气压,于是试探着问道。
亚瑟立刻挤出来了一个笑容,他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放轻松,说道:“没事,只是普通的发烧和上火,很快就能治好的。”
沙理奈注视着他,在亚瑟那紧张而不自然的笑容几乎要僵住的时候,她做出了相信的样子,说:“好吧。”
她想,如果亚瑟执意想要隐瞒这件事,那么她不将事情说出口来或许会更好。
因为,亚瑟虽然在笑,可是眼神里的波光分明像是下一秒就要哭泣。
……
潘妮·弗莱克并没有被举办葬礼,像是他们这些穷困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钱财来做这样奢侈的事情,即使是公墓的钱对于亚瑟来说都有些昂贵。
亚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被工作人员推走。于是这个在哥谭市过了一生的女人便被医院按照固定的程序完成了所有的火花和埋葬过程。
白日里,亚瑟依然在打零工工作。收入很微薄,甚至比不上之前一直呆在中介公司的日薪。
可是,他却比以往要努力得多,几乎是起早贪黑地工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追赶着他。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奔波在街道上的时候,亚瑟也曾在夜晚之中见到过戴着小丑面具出现在街头的人们。
他站在街边清扫着垃圾,有些着迷地看着这些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模仿的小丑正是此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亚瑟。
男人这样逼迫着自己赚钱,沙理奈同样感觉到了他工作的辛苦,也劝说过他不要这样拼命。亚瑟每次只是在口头上答应得很好,下次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除了沙理奈已经一无所有了。因此,亚瑟也完全无法承受失去她之后的代价。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亚瑟从一个蛋糕店买了一份小小的蛋糕。
他知道他的女儿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而今天正是他的女儿被登记在证件上的出生日期。在过了今晚之后,他的女儿就七岁了。
亚瑟想,这是沙理奈来到他的家过的第一次生日,他一定要认真对待。
白日里沉重的身躯在回家的路上总会充斥着更多的勇气和动力。
亚瑟打开公寓的房门,客厅里女儿为他留了灯。她躺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动画节目。
男人走上前,发觉女儿所在沙发的垫子上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脸比之前要瘦了一点,搭在旁边的小手的指尖也泛着淡淡的青色。
亚瑟看了她一会。在拥有了女儿之后,他总是像是一直看不够似的,常常会注视她睡着的样子很久。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关掉了电视,想要将女儿挪到床上去。可就在这时,亚瑟注意到了孩子有些粗重的、不正常的呼吸。
他将手背挪到了对方的额头上,只觉得那里烫得惊人。
一股自心脏往上蔓延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
亚瑟开口喊道:“莎莉娜……”
他轻轻地晃着女儿的肩膀。
小孩的睡衣领口很宽,随着这个动作下滑了些许。于是亚瑟猝不及防便看到了对方脖颈上他不曾留意过的紫色淤青。亚瑟见状瞳孔微微放大,他又匆忙地捋起孩子的衣袖,在胳膊上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而在此之前,沙理奈从未向他吐露过一字一句。
第80章 坦白:唯一的观众席
当沙理奈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能够看到陌生的、苍白的天花板,鼻尖是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身体有些沉重,大脑也晕晕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罩上带起薄薄的一层雾气。
此时周围并没有人,沙理奈微微抬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点滴。
在她睡着的时候,亚瑟把她送来医院了吗?
病房的隔音并不算很好,她躺在这里也能够听到从虚掩着的门口传来的隐约交谈声。
“您不是说还有半年的时间……”熟悉的男声响起。
“先生,我的确说过这个期限,但是那是最多半年。”女声更冷静也更清晰,“但谁都无法保证这孩子的病情不会突然恶化……”
这些字句逐渐流入了沙理奈的耳朵里,她呆了一会,终于慢慢地理解了里面的意思。
沙理奈抬起自己的右手,属于孩子的手很小,白嫩的皮肤上能够看见青色的血管。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被人拉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沙理奈转过头,便看到亚瑟脸上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你醒了?”
他凑到她的身边,上下查看着她:“还有哪里难受吗?”
金发的小女孩缩在成年人能够躺下的单人病床上,这让她显得更加娇小了。对于亚瑟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
这样的举动没有让亚瑟安心,他凑到女孩的床边,关切地说:“如果还有哪里难受就跟爸爸和医生说,不要什么都不告诉我,好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问句,反而像是一种请求。
沙理奈睫毛颤了颤,最终她说道:“我有点冷。”
亚瑟连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在男人低头忙碌的时候,沙理奈才有空打量他。他看起来憔悴极了,眼下有了一层青黑,头发也显而易见的凌乱,身上的烟草味浓郁,像是一宿没睡。
“我怎么会忽然来医院?”沙理奈问。
亚瑟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我昨晚回到家,发现你在发高烧,就把你送了过来。早餐你想吃什么?”
与同医生交谈时候的痛苦不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想吃烤吐司面包。”沙理奈说。
“好,还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亚瑟问。
“爸爸自己去挑选就好了,我都可以的。”沙理奈说。实际上,即使腹中空空,生病依然影响到了她的食欲。只是因为并不想让亚瑟再多担心,她才随意说出了一种容易买到的餐食。
“你在这里等一会,爸爸出去一趟。”亚瑟说。
沙理奈看着他转过身,她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对方:“爸爸,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亚瑟背对着她:“你安心在这里等会,我去买早餐过来。”
即使知道聪明的女儿或许已经猜出端倪,这个男人依然固执地想要向他的孩子掩盖事情的真相。
他快步走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什么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在追。
……
昨日的响动依然惊扰了邻居索菲。她陪着亚瑟一同守在了沙理奈的病床前,直到早晨要到来的时候她才离开。
这让亚瑟在煎熬的等待之中感觉到了宽慰。
在将早餐带给自己的女儿之后,亚瑟再次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弗莱克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您女儿的状况不太乐观。如果可能的话,还请尽快筹集能够进行治疗的资金,我们才能继续为你的孩子医治。”沃尔夫医生说。
“需要多少钱?”亚瑟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这是亚瑟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加起来都远远不够的金额。
他离开了医生所在的房间,便靠在墙壁上缓缓下滑。
——亚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支付这样的巨额医疗资金,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拯救自己的女儿。
他走进医院的盥洗室,用冷水扑上自己的面颊。
亚瑟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他想了很久,最终回到了“哈哈”才艺中介公司。
每个人都在忙于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人来理会他。于是亚瑟循着之前的路线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板加里·格洛弗依旧岔开腿坐在办公桌之后,他有点惊讶:“哦,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里更多是冷冷的审视。
“是这样的,”尽管内心里充斥着对这个老板的厌恶,但有求于人的情况下,亚瑟还是努力做出了礼貌的样子开口,“我女儿生了病,我想问问能不能向您借一些钱来周转?”
闻言,格洛弗笑了起来,随后他猝然收敛了表情:“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只是之前雇佣了你而已。难道这让你以为可以来找我随意借钱了吗?”
“我遇到了困难……”亚瑟极力解释,“之后我会努力还给你的。”
“别说了,我一美元都不可能借给你的。”格洛弗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明明是坐着却摆出了高人一等的姿势:“我这里不接受乞丐行为,你最好自己离开,不然我现在就要叫安保了。”
实际上,这家位于半地下室的小小中介公司根本没有安保这种东西,不过只要格洛弗喊人,那么亚瑟就会被“请”出去。
他最终只能在格洛弗的辱骂声里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亚瑟环顾四周,这里不乏之前与他脸熟的同事,可是他们都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他身上有传染病似的不愿意沾染半分。
最终,亚瑟看到了正走出更衣室的兰德尔——正是因为他给的枪,亚瑟才被老板解雇。而在被解雇之后,亚瑟才渐渐地推断出来,兰德尔根本不是出于关心而将枪给了他,而是直接与老板告密他非法持有枪支,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他被老板解雇。
亚瑟注视着他,而兰德尔却并不显出任何尴尬。他只是自然地向着亚瑟打招呼,仿佛根本不曾故意陷害他丢工作:“怎么会回来这里,是之前有东西忘记了吗?”
“家里遇到点事情,我想找你们借点钱。”亚瑟说,他掩饰住了自己对兰德尔虚伪行为的厌恶。
“嗳,你也知道,公司的工资不高,我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更不可能帮你了。”兰德尔摊开手,表现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说完就将亚瑟从路上挤开:“让一下,我还要去工作。”
亚瑟被他挤到一边,注视着对方的背影,他的眼里显露出了一种冰冷的凶狠。
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口袋里,那里放着一样硬硬的东西。但最终,亚瑟没有把那样物品拿出来。他只是看着兰德尔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
这里还有许多人存在,即使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亚瑟都以极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
想想还在医院里等待着救治的孩子,他不能做出任何冲动的事情。否则,沙理奈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