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朕便对淳安公主小惩大诫,食邑减半,封号由公主降为郡主,以儆效尤。”
这样的惩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拿来朝廷上说,对淳安公主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反正降位的旨意下达后,淳安公主不敢置信,差点气得昏厥过去。
淳安公主,不,应该叫淳安郡主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可是堂堂长公主,先帝的亲女,当今皇帝的妹妹,不过是为了一块平平无奇的荒地,当今皇帝居然如此不留情面,将她降为郡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将她身为公主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你……你说什么?!”淳安郡主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宣旨太监,声音尖利刺耳,“你再说一遍!”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将圣旨合拢,微微躬身:“郡主殿下,请接旨吧。”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假传圣旨!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淳安郡主状若疯癫,扑上来就想抢夺圣旨。
旁边的侍女们,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阻拦劝慰:“殿下息怒!殿下保重凤体啊!”
“滚开!”淳安郡主用力推开搀扶她的侍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
“朱见深!你好狠的心!你忘了当年在南宫,本宫见你可怜,还施舍了你一个馒头,你居然这样对本宫......”
她话未说完,一股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竟又气得晕厥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殿下!殿下!”
公主府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宣旨太监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等了一会儿,才将将圣旨交给一旁面如土色的管家。
“旨意已传到,杂家回宫复命了。”说罢,转身便走,毫不理会身后的混乱。
淳安郡主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回卧房,掐人中、灌参汤,好一阵子才悠悠转醒。
刚一清醒,那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便再次涌上心头。淳安郡主看着房间里熟悉的奢华摆设,想到自己从此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殿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郡主,不,是被宗室取笑,先帝爷的唯一郡主。
朱见深太狠心了,食邑减半不说,还将她的份位降了,这让她如何,在宗室女眷中抬头,她的子女又将如何自处。
“啊——!”
淳安郡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床头小几上,摆着的官窑花瓶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朱见深!万贞儿!”淳安郡主咬牙切齿的咒骂。“一定是万贞儿那个贱人挑唆!本宫与你们势不两立!”
淳安郡主如同疯魔了一般,开始打砸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名贵的玉器、精致的瓷器、华丽的屏风,顷刻间被砸得粉碎。侍女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劝阻。
整个郡主府被愁云惨雾和歇斯底里的打砸声所笼罩。
淳安郡主被‘降爵罚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京城。宗室勋贵们闻讯,无不凛然。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宗室勋贵、官员家眷,开始对淳安郡主府避之唯恐不及,府门前车马冷落,与从前的门庭若市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见深这次是动了真格,连自己的妹妹都如此重罚,一时间大家都在猜测朱见深‘杀鸡儆猴’的真正用意。
“万岁爷想干什么,不会是想要清查土地吧。”
“我看是,毕竟那淳安郡主蠢得直接将窥探‘无主之地’的打算,都摆到明面上来了。处罚淳安郡主,就是为了警告我等。”
世家宗室勋贵们,个个都是人才,特别善于脑补。其实朱见深处罚淳安郡主,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就是淳安郡主蠢得挂相,亲自将把柄递到了朱见深手中。
朱见深如果不趁机加以利用,杀鸡儆猴的警告宗室勋贵们,那就是朱见深蠢得挂相。
说真的,朱见深原先根本就没有想到土地兼并的问题,把土地兼并的问题,牵扯出来,完全是意外之喜。
于是乎,淳安郡主被罚了之后,轰轰烈烈的清查户籍良田登记的行动展开,顺便还整顿了宗室秩序,算是一定程度上的抑制了土地兼并。
这不,淳安郡主都被罚了,很快,那些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想着法儿圈占田地的皇亲国戚们,都悄悄收敛了起来,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开刀的对象。
“父皇这次算是杀鸡儆猴,暂时稳住局面。但宗室特权尾大不掉,根本问题不解决,类似的矛盾未来还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六岁大的朱佑棱对着朱见深款款而谈。
在朱佑棱看来,大明的内部顽疾,真的要比外部的边患,更加棘手和深远,这需要狠心一刀,先挖去脓疮,下重药才能彻底的医治顽疾。
距离女真真正发迹时间还有一百多年,朱佑棱自觉自己活不了那么久,但朱佑棱已经决定,以后要好好培养一个继承他意志的继承者。
不,或许并不需要,说不定等到朱佑棱长大,已经踏平塞外,将属于大明的旗帜插到欧罗巴大陆了呢!
朱见深原本正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儿子背书,心里还琢磨着贞新调的熏香味道不错。
冷不丁听到这六岁稚童口中吐出“宗室特权尾大不掉”、“挖脓疮下重药”的言论,惊得差点拍案而起。
“鹤归,这些话是你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朱佑棱:“...父皇以为谁教导我的?”
“东宫讲官?”朱见深斟酌片刻,得出结论。
朱佑棱:“......”
“容孤好好的提醒父皇。”朱佑棱没好气的开口。“父皇忘了之前你嫌弃那群只会整天之乎者也、总想教导孤“圣人之道”的东宫讲官,所以全部罢官,让他们回家吃自己去了。至于是不是有人在孤的面前非议国策,甚至诋毁宗亲什么的。父皇,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孤会干这等有失格调的事?”
朱见深摇头又点头,显然知晓朱佑棱的坑爹手段,有失格调什么的,朱佑棱又不是没有干过,而且干过不止一次。
所以呢,凭借着朱佑棱的厚脸皮,朱见深还真不相信朱佑棱有格调。
朱佑棱:“......”
“那个鹤归啊,你说顽疾当下重药,那顽疾都有什么?”朱见深存心考校朱佑棱,甚至已经按耐不住看到朱佑棱失败的表情。
“需不需要孤给父皇科普一下。”朱佑棱却是道。“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给父皇好好科普科普,免得好心办坏事。”
朱见深怨念深重的瞄了朱佑棱好几眼。
这时候朱佑棱已经酝酿、组织好了言辞,只听朱佑棱开口道。
“您看,淳安郡主要地,您不给,她生气,别的皇叔公、皇叔伯们,虽然现在不敢要了,可他们心里绝对和淳安公主一样,很不高兴,觉得父皇您不念亲情。”
“在我看来,他们可是占了不少便宜,400余顷的‘无主荒地’变成食邑后,根本就不需要给朝廷交税,相反靠着食邑,淳安郡主完全可以将自己吃成大胖子。”
“父皇,其实这就是每年朝廷收上来的税银逐渐减少的最根本原因。良田好地都被皇亲国戚打着各种名义圈了起来。”
“国库是干嘛的,国库除了给官员发俸禄外,还要拿来养兵。赋税收得越多,就能养更多的兵。当天灾来临时,还能够有充足的资金修河堤防洪水。”
“如今税银越收越少,偏偏朝廷只会朝平头老百姓征收赋税。父皇,孤认为,最该被收高额赋税的,该是个个家缠万贯,还喜欢公然斗富的豪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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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53章
“父皇, 孤始终觉得商贾地位低却富可敌国的现象很危险。”朱佑棱郑重其事,十分严肃且认真的说。
“饱暖思淫欲,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为了提高身份地位,说不得通敌卖国, 都是小事儿。”
明末清初的所谓八大商, 不正是靠着长期朝着关外输送铁矿, 让女真有足够多的资源锻造兵器, 越发频繁的攻打边关。
而现在, 其实那些个商贾已经开始往关外的游牧民族输送铁矿, 并且甘做细作, 打探中原的情况。
远的不说, 拿土木堡之变举列, 瓦剌在土木堡取得空前胜利后,长驱直入,直逼大明京城北京。
中间肯定存在带路党,并且对京师一带的地形十分了解。朱佑棱没有亲临土木堡之变,不知其中详细内情, 但充作细作的商贾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朱见深听着, 忍不住点点头。
“土地是国之根本,百姓没了地,要么饿死, 要么就成了流民。”说到这儿,朱佑棱叹了一口气, “父皇当了那么久的皇帝,也该知晓每回天灾之后必定爆发人祸。而人祸,又有多少是活不下去,进而铤而走险开始干起匪寇的公道。”
“如果儿臣说的这些, 都不算顽疾的话,那父皇觉得,什么才算顽疾。”
“朕可没其他意思。”朱见深流露出欣慰的神色。“朕只是感叹,没想到朕的鹤归,竟然是天生帝王。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朱佑棱歪歪脑袋。圆溜溜的脸蛋儿写满无语。
小亲爹,这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嘛,现在感叹,还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儿,真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父皇这样的反应,那么证明儿子说的对。”朱佑棱换了种口吻继续说道。
“既然对,那么就该尽快处理。”
朱见深:“你光催朕处理,朕该怎么处理?一团乱麻的事儿,可不好用快刀。”
“那就用钝刀,钝刀割肉疼。”
朱佑棱也不是个良善人,如果让他整人,他能想出一百零八种折腾人的方法,虽说他个人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将土地兼并的问题一刀切了,但朱见深不赞同这样做,想慢慢的处理。
行呗!
你慢慢处理!
反正他现在才六岁,距离他长大,还有十几年,就随便父皇怎么造作,在朱佑棱看来,朱见深这位小亲爹,可比朱佑樘当皇帝的时候,好太多。
当然了,他是最棒的!
朱佑棱一向对自己充满自信,哪怕这个时候,依然把小脑袋抬得高高的。
下颌微扬,那肉肉的脸颊,让朱佑棱看起来格外精神又可爱。
“哎,今天天气貌似不错,可惜儿子要去上书房读书,不然准跟着娘亲一块儿去御花园赏花。”
朱见深斜眼瞄他。
“鹤归,你今儿说话有点儿奇奇怪怪的。”
“没办法。”朱佑棱摇头晃脑,故作可爱的道。“没办法,娘亲今儿去御花园没带儿子也没有带父皇。儿子倒是可以去上书房读书,可父皇...哎!空巢老人大概就是样子吧!”
朱见深:“......”
神特么的空巢老人,他才20几岁,哪里算老人?还空巢!
朱见深作势要揍朱佑棱。朱有棱赶紧闪躲,一溜烟就快速跑了,
那速度简直如奔牛,朱见深的手刚伸出来,就看不到朱佑棱的人了。
“这兔崽子。”
朱见深哭笑不得,却也坐不住,下一刻就跑去御花园找万贞儿了。朱佑棱呢,一路小跑到了上书房,刚巧今天给他上课的万安,正握着一本书在翻看。
朱佑棱一来,万安立马合上书,笑得分外和蔼的说。“不知殿下今日想学什么?”
朱佑棱这家伙挺乖张的,万安这么问,反倒来了杠的兴致。
“学什么都教?”朱佑棱故作惊喜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