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日大小姐的气压低得吓人,且时常有人看到大小姐的房间半夜还有光漏出,像是彻夜未眠。
女仆长为此操心许久,吩咐她们小心做事。
祝茉纤细寡白的手指接过衣服,抱在怀中,低下头的一刹那,笑容瞬间消失。
不对。
味道完全不同。
“你是用我给你的洗衣液洗的吗?”
女仆:“是的,大小姐。”
祝茉的眼睛低垂,看着手中的衣服。
这是她的一件上衣。
“买件男士衬衣,再用洗衣液洗一遍。”
——
夜幕如泼墨,阴云翻涌,似鱼鳞布满天空。
六月雨季,几乎日日降雨。
祝茉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在播放月亮扑蛾子的视频。
漂亮的黑猫一个跳跃,两只小梅花在空中灵活一抓,捞住蛾子。
视频中男声温温的笑了下。
祝茉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没有一天成功睡个安稳觉。
一闭目,就是擦着她小腿而过的子弹,冰凉的枪口。
十二岁孤身一人在山林奔跑。
七岁母亲抱着她崩溃大哭。
凌乱的场面犹如幻灯片,一幕一幕在她脑中反复放映。
父亲得知祝令鸿被捕,第一时间却是惊喜。
他难掩喜悦的,装模作样的安慰了她两句,急匆匆的赶去公司。
她早就知道她父亲的贪婪薄情。
但这几日,她总能想起年幼时,父亲宽大的手掌牵起她的手,牵着她下学,瞒着母亲买她想吃的冰淇淋。
那些需要细细从角落里抠出来的,米粒大小的柔情,轻轻一捻,便如尘埃般散了。
像是不断下坠的身影,永无止境的寂寞与恐惧。
只要心中出现一道缝隙,那些压抑的、深深埋藏的恶鬼便会争先恐后的涌入,不惜撕裂她。
很难适应没有许时若的日子。
祝茉想,她没法适应。
她怀念许时若的拥抱。
温暖而有安全感。
但他不喜欢她。
敲门声响起,祝茉说了声进。
女仆拿着洗好的男士衬衣进来。
祝茉带着希冀接过男士衬衣,轻轻闻了闻,面色陡然冷却。
不是许时若的味道。
一点都不一样。
根本没法替代。
祝茉胸口聚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像是熔岩一寸寸蔓延她的身躯,灼烫的燥意在她脑海蒸腾。
她面无表情的拿剪刀撕裂衬衣。
女仆大惊失色,面色陡然苍白:“大小姐!我……”
“出去吧。”祝茉语气依旧平静。
女仆胆战心惊地连忙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砰”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然后便是大片的碎裂声。
在安静的夜晚,犹如炸响的一道惊雷。
女仆吓了一跳,看着前面紧闭的门,咬唇去找女仆长。
——
陆鄞飞被祝家女仆长急迫地喊到祝家。
进祝茉房间的第一眼,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
他绕过地面破碎的布料、四分五裂的花瓶、摔倒的椅子,走到祝茉面前。
祝茉缩在床上。
纤瘦的身躯,双手抱膝,眼睛抬了抬,向他看了眼:“你怎么在这?”
陆鄞飞高大的身影投到她眼底。
“你怎么回事?”
祝茉顿了顿:“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砸东西。
还是小孩子么?
陆鄞飞四下扫视,眼前浮现祝家的女仆长眼尾的两条皱纹:“陆少爷,你好好劝劝我的小姐吧。”
劝?
怎么劝?
陆鄞飞不觉得他有用。
以往祝茉心情不好受,会跑来他家,然后默默的看电视。
但她很久没来过了。
陆鄞飞薄唇抿着,就站在祝茉面前,如一道沉默的阴影。
祝茉觉得烦。
“你回去吧。”
“……”陆鄞飞想,看吧,她不需要我。
她现在需要的,想要的,是另一个人。
“校园文化艺术节那天,你听到了吗?”
“什么?”
“我和许时若的对话。”
祝茉面色冰冷,一双眼漆黑如夜潭:“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亲近他,是因为你喜欢他的温柔,不是喜欢他这个人。”陆鄞飞说。
祝茉一下子抬起头,目光如刃地看向他。
她总算看过来了。
陆鄞飞被她瞪着,却畅快了。
他后悔和许时若说那些话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要说出去。
不说出去,那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但想了两个月,总也得想明白。
他眼睁睁看着祝茉交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圈子。
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她愈行愈远。
陆鄞飞总觉得,他和祝茉是同样的人。
孤僻,冷漠,不近人情。
除了祝茉喜好温柔,而他嗤之以鼻以外,没什么不同。
他以为他们是同行者。
当现实与想象出现偏差,他迫不及待的“拨乱反正”。
祝茉瞪着他,内心如暴风席卷,一股控制不住的暴戾感几乎要冲出体内。
许时若本就不喜欢她。
他有别的喜欢的人。
陆鄞飞还告诉了他,他更不会喜欢自己了。
“滚。”祝茉抄起枕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他:“你给我滚!”
陆鄞飞冷峻的脸受了枕头这一下,单手接住枕头,放回祝茉面前。
“对不起。”他声线低沉:“你打吧。”
祝茉看都没看枕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