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剩下来中午的一些饭菜,麦穗将它热了给人送来,小孩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叭叭的往里落。
“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取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转运珠给他戴上。
“这是一个哥哥自己做给我的,他跟你一样,他也在宫里头,这个啊,叫转运珠,戴上呢,会给你带来好运,以前的那些都过去了,你还小,一切都才刚开始,别怕。”
“嗯。”
……
麦穗送完人入宫,在街上碰到了小孩的父亲。
他赌光了钱财,又欠了很多债,正被赌坊的人轰打出来。
按道理她不应该管的,这是别人家的事,她作为外人也说不得太多什么,可那小孩叫她想起了当 日阿爹困苦无奈之际将她卖给了纪家做丫头的过去,也想起了去年秋日的纪瑄……
所以她趁乱过去,踹了好几脚,踹完不解恨,又拿过旁边的石头扔了过去,正中人后背,疼得人直咧咧骂人。
她这才解些恨意,心情好,步子也欢快许多,人蹦跳着转身回程。
……
赌坊二楼,一身玄衫,头配朱冠的男人正饮着茶,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茶上,而是在楼下街市上,可打眼望去,街市除了看热闹的百姓,也便是自己赌坊的打手,一旁穿着黑色短打劲装的扈从不解问:“四爷在瞧什么?”
朱厌道:“瞧着了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扈从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瞧,只一头雾水,“恕小人愚钝!”
“无妨。”
朱厌摆了摆手,继续吃茶,漫不经心的问:“这个赵三欠了多少?”
扈从回话:“穷鬼一个,没多少,不过他主子,杜家那幼子杜云生那头多,所以看在他的份上,赌坊数日也让赵三赊账了。”
“嗯,做得很好。”
他吩咐:“继续,我要杜家的人知道他们满门忠烈却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人话未说尽,可那笑容里的寒意叫人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
宫禁内。
纪瑄正在记录御用监近半年的造办文书,秦虞从外间走进来。
他四处打量着,感叹道:“儜奴,还是你好啊,读书识字,人聪明,宁妃娘娘再针对你也没法子,到了这儿可比在漪澜殿体面多了。”
“你要是想学的话,不介意就有空过来,我可以教你。”
“算了算了。”秦虞摆手拒绝,“你知道的,我就不是那个读书的料子,看见那字就发昏,我啊,就爱点吃的。”
他凑过来,坐到纪瑄身边,嘿嘿的笑道:“上回你给我拿那酱菜要吃完啦,我想问问,你还有吗?”
秦虞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人挠了挠头,“我已经尽量省着点吃了,陈泉他们要我都护着没给,但是……你晓得的……”
纪瑄无奈,“没有了。”
他上回是厚着脸皮跟麦穗拿,自己都不好意思,只是答应过的,除夕那日他还给弄忘了,也算是个弥补,这才开的口。
麦穗托陈海送进来不少,可这些都是人情,他不太想这样,让人为自己拖欠什么。
秦虞失望,但是也乐观,“没事,我就问问,没有就算了。”
他也不着急走,在一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个儿倒了一杯茶。
纪瑄不是个话多的人,两人也不交谈,就这么自己做自己的事儿。
难得不当值可以出来,秦虞才不想那么快回那里呢,太压抑了!
两人这么处了半日,秦虞漫不经心问:“你那个镯子,找着了吗?”
纪瑄摇头,“没有呢。”
秦虞道:“今儿个祁王殿下入宫看宁妃娘娘,你要不去看看?”
“嗯?”
纪瑄停下笔,转身抬头看他,秦虞被他的眼神弄得有点慌乱,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磕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陈泉那日喝多了,提了一嘴,说在祁王殿下那里,他知道,他就是看不惯你,所以故意不告诉你的。”
“……”
秦虞说:“其实想想也不可能,祁王殿下要你那破镯子做什么,他的王府里,那肯定要什么宝贝都有,犯不上,我瞧着啊,是陈泉那小子恶心人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到底是个线索,当日他一直就在找,为那镯子费的心思,自己这个同屋人最是清楚的,所以还是跟他提了一嘴。
纪瑄不说话,记忆不由飞到了除夕那一夜。
……
他最后还是去找了祁王朱厌,人特地在漪澜殿出来必经的凉亭等人。
“有事?”
纪瑄微微福身朝他拜了一礼,道:“日前承蒙殿下救助,一直未有机会道谢,今日听闻殿下入宫,特来谢恩。”
“不止吧?”
朱厌坐下来,让身边的人退至远处。
“殿下英明。”
纪瑄开门见山,道:“日前奴才丢了一只镯子,正巧是殿下碰着那日不见的,它对奴才十分重要,故想问一问,不知殿下可有瞧见?”
“瞧着了。”
朱厌没有半分掩饰,理所当然的说:“是本王拿走了。”
“那可否请殿下,还与奴才?”
“不可。”
纪瑄:“……”
他深凝一口气,将那不快意压下去,继续试图说服。
“那不过就是普通的镯子,比不得殿下府中珍宝。”
朱厌扣着手上的玉扳指,徐徐缓缓说道:“这物件儿是比不得,这人就说不准了。”
“我瞧过这送镯子的姑娘,颇为灵动意趣,甚得本王的心,本王还说过些时日,或可上门去求亲,纳其为妾。”
他抬头,看着纪瑄,眸中满是笑意。
“我查过她的底细,人曾经是你们家的丫头,如今在这京中无亲无故,暂居麻子李的铺子那儿,纪瑄,若这事儿可成,也算好事一桩才对。”
他眼神扫量了下人,视线落到身下,似笑非笑的说:“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罢?”
第13章 软肋
那眼神如同一把刀子在纪瑄身上凌迟,他的手暗暗捏紧衣袍,喉结滚动,凝神半晌,深呼吸一口气,抱拳拜礼,温声道:“殿下所查不假,确实如此,可有一点殿下或不清楚,麦穗表面上虽为纪家的仆从,实际上母亲是当她为女儿养的,如今父母双亲皆不在了,她的亲事,实论不上奴才做主。”
“哦,女儿啊?我还以为是你的童养媳呢,看除夕那日,你二人那般亲近,都叫人误会了。”
朱厌无所谓的说:“既是如此,那好办多了,当女儿养,便是你的姊妹,长兄如父,你代她做主,亦是一样的。”
纪瑄:“……”
他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从他身上移开,直勾勾的盯着纪瑄的眼睛,“还是说……你也跟他们一样,瞧不上本王,认为本王,配不得你这妹子?”
纪瑄未躲他的目光,迎着人的视线,跪下去,双手扶于身前,拜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可依然坚持自己的话,不卑不亢道:“还请殿下,许她婚嫁自由身。”
朱厌不答语,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桌子。
春风拂柳,凉亭寂静无声,只于这一下又一下的敲动声响,在搅动着人的心弦。
不知过去多久,方听声止,朱厌从袖中取出如意镯,却并未给纪瑄,只是自己静静观赏着,漫不经心说:“纪瑄,你知道,将自己的软肋,轻易暴露于人前,通常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等纪瑄答,人自顾自的说:“会被利用,或许还会……死,死无全尸。”
纪瑄坦然道:“纪家人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子,也无愧于祖宗,自不畏惧生死。”
朱厌轻笑出声,道:“你们纪家人,果然是有风骨,可惜了……你不知道,你们这些风骨,在吃人的朝堂后宫,并不值钱!”
他问:“纪瑄,你可曾怪过天子?”
纪瑄摇头,“奴才不敢怨。”
朱厌道:“是不敢,还是不想?”
纪瑄:“……”
怎么会不想呢?
他无数个夜里都在想,为何纪家会遭此一难,像麦穗说的,难不成八皇子的命是命,其他人的便不是了吗?
以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奉信君为臣纲,可如若天子不仁……
朱厌观察着他的反应,会心一笑,将人扶起。
他道:“纪瑄,父皇他老了,陈安山也老了。”
人环视一圈这宫禁,说:“这宫里呀,需要换点新鲜的血液,那才有意思呢。”
纪瑄听明白了他的话中意,但他并不想参与到这些宫廷斗争之中,自古以来,参与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他们这般身份的人,多不过是皇权争位的一颗棋子,狡兔死,走狗烹,便是站在哪一方,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说为麦穗一人之事,纪家的家训……亦不允许他如此做。
然而不等他拒绝,朱厌已经定了案。
“最近宫中新来了一批阉童,你也过去帮忙教养一下罢。”
说罢,朱厌起身,人晃了晃手上的镯子,道:“至于这个,看你的表现罢,本王先暂代你再保管一些时日。”
人离开。
不多时,有小太监过来报,道老祖宗请他过司礼监走一趟。
老祖宗名唤陈安山,是这司礼监掌印,更是这宫禁太监们的“天儿”。
人是天子侍读,从年少便跟着,成安帝对他尤为信任,连自己的尊号都不曾避讳,可想而知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