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竞渡分为六支队伍,三支来自民间的,三支是官府组织的,在这时候,大家可以短暂的忽略掉身份差异,同台竞技,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这一般会有人设盘口,赌输赢。
一年一度的盛会,极为热闹,参与的人是不少,不说那些当官的,就是民间百姓,也会凑个热闹赌一番。
谁赌都是想赢,将彩头拿回家,她给的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一次,物美价廉,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天子未到,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照这般下去,是以到结束时,当有起码十来两,是铺子近一个月的收益。
这皇城脚下过节便是好,什么都好挣一点。
麦穗盘算着今日大概可以赚的收成。
……
“来了来了!”
在一声高昂的声响后,只见望江两侧道路旁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是成安帝到了。
他乘着金辇,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徐徐款款而来,纪瑄也在其中。
人跟在一个大监后边,身着大红通袖袍,腰配白玉带,头戴四梁冠,十分的气派,俊俏的外形还引来不少女郎的驻足观看,小声低语道:“这好漂亮的小郎君啊,我原以为那些阉人都像陈大监那样的,没想到啊,这宫里头还有这般模样的内侍呢,若是多这般,便是叫我与人做个菜户娘子,我也不介意的。”
大胆直白的言论落到麦穗耳中。
她想,这是自然了。
纪瑄可是临安县上出了名的貌美玉郎,以前在书堂的时候,那乡绅大户苏家的小姐还给他送过书帖和自己绣的绢帕示好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平宁十六年春,麦穗第一次跟纪瑄上书堂,课间下学时分,学童嬉戏打闹,在一片松闲欢快的气氛中,但见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红色描边毛绒小褂,下着一条勾金马面裙的小女郎走过来。
人一进门,方才还闹着的声响安静片刻,又起哄来,喊着纪瑄的名儿。
她回头,但见纪瑄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时她初到学堂,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不笨,见状知晓人是为纪瑄来的,发挥自己侍读的作用,帮他挡了人。
女郎蹙眉,十分不满,“你是何人,敢拦我?”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昂着脑袋,似模似样的说:“我是纪少爷的侍读,您有什么事,尽可跟我说,我会帮您转告的。”
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她比麦穗大几岁,吃得好,个头也长得高,视线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其实她那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最后劝退完全靠着一身正气。
不过也因此得罪人。
苏家是临安县的大户,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他们几分,苏蓉是嫡女,不仅为正房所出,而且苏家人丁兴旺,多儿郎,也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从来千娇万宠长大。
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
苏蓉亲口说。
人自瞧上纪瑄后,是日日过来学堂寻他,送吃送喝送物什,还让她父亲到纪家提了亲,道两家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夫人性子好,但是并不软弱,帮纪瑄拒了去,可这人啊,就是越得不到越想要。
纪家已然告知暂还不考虑这个,苏蓉依旧每日过来,扰得纪瑄苦不堪言,便是只能躲着走了。
她拦了她以后,人对她是处处针对,各种小动作不断,麦穗也不是好惹的,在村里跟一些骂她煞星的阿婆小子,不长眼的老汉练出来的火爆脾气,就没让自己个儿吃过亏。
两人针尖对麦芒,打来打去的,大约有一年多,后来,在一次书堂的蹴鞠比赛上,本来麦穗赢了,可她还耍赖,给人绊倒在地,弄得麦穗气不过,二人扭打成一团。
娇小姐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她的,麦穗将人压得死死的,气性上头,叉着腰故意告诉她:“为何纪瑄不理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他不喜欢你喜欢谁呢,很明显,是我!”
“知道吧,他喜欢的人是我!”
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一口一句喜欢,其实想想有点好笑。
不过这么直接是有用的。
苏蓉当场就哭了。
在那之后,苏蓉就没再纪瑄身边出现过了,纪家出事的前半年,她成了亲。
相公也是书堂的学子之一,名唤赵沛轩,是个出身寒门的公子,不过人倒是上进努力,脾气也不错,大他们好多岁,很多矛盾出来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调节的。
纪家出事,夫妻二人曾来送过他们,她给人带了很多吃的。
苏蓉嘱咐她说:“麦子,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是没了你跟我打架吵架,这日子过得可无聊了,你进京要是不行,就回来,苏家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是不行。
可她回不去了!
纪瑄,也回不去了。
……
浩荡的队伍从人群中过,麦穗视线与纪瑄相对,她低下了头。
如他所愿,装作不认识。
队伍过去后,一切又归为寻常,街道人行匆匆,望江两岸,人烟如织,龙舟已然就位,只等一声令下,便破水而出。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于麦穗并无太多干系,她老老实实在自己个儿的摊子上做生意。
“占卜算卦,测输赢吉凶,测姻缘命数啊,一文钱一次,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高声喊着,春杏和京生也跟着她的声响,一边拿着糖葫芦,一边喊,帮他们的娘亲揽客,两个小孩声音响亮,赵家豆花本也出了名儿,在今儿个生意更加好了,往来行人不绝。
近午时。
随着天子身边的大监一声令下,六支泅水队伍犹如蛟龙一般破水而出,气势如虹,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紧张刺激叫岸上人提着一口气,各自为自己个儿买的队伍摇旗呐喊。
突然不知怎的,人群中尖叫声不断,乱作一团,但侧目看去,正见一支色彩斑斓的龙舟上,有人骤然沉水。
高台之上,原本与天子缱绻情深,和乐论彩头的杜皇后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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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剧情不变增加一点内容
第24章 人命
落水的人是皇后的幼弟杜云生。
他这一跌水, 叫自己个儿的队伍落了后头,最终是宁妃这边的人拿了彩头。
这些闹哄哄的,说来其实不关麦穗事儿的, 不过叫她误打误撞,算是押中了宝,许多听了她卦词买了宁妃这边由皇四子朱厌领头的龙翔队,赚了个钵满盆盈, 连带着近了尾声,她这生意又拉了一波,甚至过后几日, 还有人上门求卦呢。
不过她就做个即时生意, 将来还是要承麻子李衣钵的, 他不认为这是正经行当, 有招蒙拐骗之嫌, 赚不少,却也不肯再让麦穗干了。
“劳资挣的每一分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 无愧无心,如若你做不到, 那便不可再入这一行了。”
他在这事儿上有种难言的执拗, 所以之后麦穗也没再起过摊儿。
她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 宫里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云生落水一事本当是个失误, 却不曾想会闹大, 还牵出了陈安山贪污受贿的事来,若是寻常也便罢,毕竟这陈大监是天子宠臣,拿一点, 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偏生这一遭,涉及了去岁年初明德殿的修缮用料。
这又牵扯到了皇八子朱检的性命,想去岁多少人为这一桩案子丢了脑袋,纪家更是不消说了,谋害皇嗣这一罪名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口人无一生还,唯一的独子也……
“干爹,干爹!”
陈泉匍匐在陈安山脚边,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杜云生在陛下面前出丑,让杜家出丑!”
换宁妃一个好脸色,给自己升到近侍去。
那比他后来的纪瑄都走了狗屎运,做上监丞了,他还是宁妃宫中一个二等太监,不甘心!
“蠢货!”
陈安山一脚踢开他,让人将陈泉带下去!
“老祖宗,您看这……”
身边的小侍请示他的意思,陈安山倚靠在那软榻上,道:“去将纪瑄请过来罢。”
“是。”
……
陈安山的人过来时,纪瑄并不在御用监,是三柱通知的他。
“监丞哥哥,刚才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老祖宗请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纪瑄不慌不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文书。
“你不过去吗?”三柱问,他说:“我听宫里边的人可说了,那老祖宗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会死人的。”
三柱说起这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他是听说的,但也不完全,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阉童,有两个就是进了司礼监,在陈大监身边伺候,开始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是走了大运,在宫中有了依仗,很快便会升了,日子会更加好过,然而都没等到升上去换个地方呢,人就没了。
两个长得可漂亮了,可惜了。
“不着急。”
纪瑄吩咐,让他将去年宫中所用的器物采买名单拿过来。
“好吧。”
三柱不知他为何不急,但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只好乖乖的去了。
纪瑄在御用监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过去。
陈安山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东西摔了一茬又一茬,不过在纪瑄进门,又换了脸色,还叫人给他看了座。
纪瑄坦然坐下。
人没言语,他也不主动开口。
实在狂妄!
换了平日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早不是换了地方,就是去见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