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寨上一回来游客正好是半年前, 来的人是一群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听各方面描述都很像白洲托人查到的易明那一伙人, 他们只借住一晚上就走了。据某位寨民回忆那群小年轻来的那一天刚好碰上满月,当晚还参加了他们寨里的满月祭祀活动。
“满月祭祀活动?”樊夏一怔,连忙追问道:“那是什么?”
说起这个,和他们聊天的妇人神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语速变慢, 用上一种抑扬顿挫的声调和他们讲道:
“每逢满月无头恶鬼都会出来作恶,寻找他被大力神封印起来的鬼头。为了不让他伤害到傀族的子民,我们每到那一天,都会提前在寨中举行一次祭祀活动,制作特殊的祭祀用品,山灵赐予迷惑的力量,困住无头恶鬼,不让他有机会伤害到我们……”
樊夏明白了,原来那个小孩口中所说奇奇怪怪的祭祀是这么个意思。
易明当初的匆忙离开会和那场祭祀有关吗?他有没有可能在祭祀时看见了什么,比如无头鬼?
樊夏想着,一个人在受过强烈刺激之后,选择性遗忘那件让他极度害怕的事的先例有很多。所以易明才会记不清那会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只隐约记得身体不舒服。
但让她有点想不通的是,根据那份导游写给她的景点名单,跟团的陶树并没有来过新月寨,更谈不上参加祭祀活动,那他怎么就被鬼魂缠上了呢?他梦中的鬼究竟是不是无头鬼?
最后还是逃不开那个问题,为什么鬼魂先找上的是后来的陶树,而不是半年前来的易明?
摆在眼前的谜团实在太多,可惜他们目前一个都解不出来。
“明晚好像就是满月了?”等妇人说完话后,白洲借机问道:“明天寨里也会举办祭祀活动吗?”
妇人点头:“当然!这是万万不能少的。”
白洲:“那请问我们可以参加吗?”
他们编造的身份就是喜欢研究民族风俗的游客,对方没多想,迟疑了下说应该可以,不过他们得去问下主持祭祀的大祭祀,也就是昨晚给他们安排住处的那个新月寨主事人。
妇人热心地带他们到了大祭祀住的地方,一番询问过后,对方没考虑多久就很好说话地答应下来,不过有个前提条件……
“到时候希望二位能够听从我们的安排,在一旁静静观看就好,不要乱跑扰乱我们的祭祀过程。……”大祭祀说到最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得有些不好,重点提醒道:
“更不要乱碰不该碰的东西,特别是祭祀上的每一样物品都不能乱动。”
樊夏和白洲自然表示一定一定。
“这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希望你们能理解。”大祭祀脸上复又恢复笑容:“其他时候就不用太拘谨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祝你们在这里玩得开心。”
樊夏对大祭祀那一瞬短暂的不悦上了心,在离开她的住处后,特地向给他们带路的妇人打听了下。妇人谈起这事时语气也不太好:
“还不就是半年前来的那群小年轻,整场祭祀还没结束,竟然背地里把我们的祭台弄得一团糟,也是他们运气好,没遇上那可怕的无头恶鬼,可我们差点就被他们害惨了。第二天估计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们那群人中有一个男的一早就跑不见了,剩下的人也拒不承认,闹了一通就走了……”
樊夏抓住这段话中的重点:“这么说,那场祭祀最后没有成功吗?”
妇人:“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她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当时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或是死人的事,所以实际上应该算成功了吧。”
白洲跟着追问:“如果祭祀没有成功会有什么后果吗?”
妇人说:“我们从来没有祭祀失败过,我也不清楚。”她脸皮兀地一抖,眼中划过一抹真切的恐惧:“不过我知道没有祭祀的话,后果会很严重!每一代大祭祀都是山灵的使者,负责传达山灵的神旨。”
“山灵说,如果没有祭祀,找不到头的无头恶鬼会砍下他见到的每一颗活人的头颅,并会不断寻找新的头,找到一个砍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逃过,直到血流成河……没有人能想象出那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
哪怕没有亲眼见到,樊夏也几乎可以肯定半年前毁掉祭台,扰乱了那场祭祀的人是易明,他那么做的原因暂且不明。
对于这种神话般的鬼怪传说,和神神叨叨邪教般的祭祀活动,若放在她进入彼岸之前,肯定只会把其当成是民族特有的风俗文化和封建迷信传统。但自从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鬼怪,樊夏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且不说无头恶鬼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作为历史最古老的新 月寨,它的祭祀活动能流传下来那么多代,肯定有它的意义在。不管易明当时是因何种缘由搅乱祭祀,都很可能由此引发了某种不好的后果。
樊夏和白洲讨论后都决定在这里多留一天,看看明晚的祭祀活动是什么样子。
新月寨的地理位置不好,即使寨里通了电,通讯信号也时有时无。
樊夏为了给留守的队友打电话,专门又跑了一趟信号比较好的地方。
电话好不容易接通,她和对面聊了半个多小时才互相交流完信息。
大概是托昨晚鬼魂来找她的福,陶树昨天总算是睡了一个好觉,充足的休息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不再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而和樊夏一起见过那双猩红鬼眼,入过噩梦的其他五人,因为和她不在同一个地方,昨晚也没有做任何噩梦。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轮到她不能睡觉了吗?
这真是个“好”消息呢:)
樊夏挂了电话,颇觉心累的想:也不知道明天晚上的祭祀对目前跟着她的梦中鬼魂有没有用,哪怕有一点点也好啊。
***
第二天新月寨里的人早早地就开始忙碌起来,为晚上的祭祀做准备。
男人们扛着一捆捆砍下切割好的竹子,在离进寨口那棵老槐树不远的土地上搭建祭台。
女人们则从家里搬出一个个黑色的瓦罐,围坐在河边,身边堆着不少晒干揉碎的稻草和干土。
樊夏过来的时候,看到一部分人正卷起裤脚下河,她们趟着水用小铲子去挖河底的淤泥。把挖出的淤泥装进盆里,搬到岸上,再由岸上等待的人将准备好的干土和稻草混进去,搅拌成一种半干不稀的状态。
然后再在和好的黑泥里一边搅一边加进黑色瓦罐里的东西,那是一种闻起来味道很腥的浓稠液体,倒出来时呈现黑红色,樊夏看起来觉得很像……血。
“婆婆,瓦罐里装的是什么?”
恰好她和白洲借住的那家老婆婆也在,她就问了问,老婆婆和她解释道:
“装的是家畜的血啦,我们每次宰家畜的时候都会把血攒起来,用特殊的药汁保存在罐里防止血凝固,就是为了在祭祀的这天用。”
樊夏看了半天没看懂她们这是在做什么东西,老婆婆倒是和她说了一嘴,可惜那个名词是傀族方言,她没听懂。
白洲去寨口帮忙搭祭台了,樊夏本来也想来帮点什么忙,奈何女人们不肯让她插手,她只好默默在旁边继续看着。
光和血泥就和了两个小时,等所有泥和好,女人们团团围坐,从和好的泥盆里伸手一拢,拢出一坨足球大小的泥团在手里揉捏成不规则的球状物,动作极为熟练地一点点塑型。
樊夏越看越不对劲,咋越捏越像人脸呢?
当所有“泥球”捏好,放进火窖简单烧制后,这种既视感就更强烈了,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上面捏出来的鼻子和耳朵。
此时已是下午,寨门口呈阶梯状的祭台早已搭好,男人们把烧好放凉的“泥球”一个个搬来,小心地放在阶梯上。
女人们拿着画笔和颜料,给“泥球”涂上一层层颜色,再认真画上眉毛,眼睛,嘴巴,戴上细草编成的假发,最后出来的东西——
可不就是一颗颗“人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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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易明的线索出来啦!离陶树的凉凉还会远吗?
第74章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沉入地平线, 又大又圆的银月挂上深蓝色的天幕时,新月寨的满月祭祀正式开始。
大祭祀身穿一件绣有特殊图腾,垂至脚踝的青灰色长袍, 头上戴着一顶由长长的各色羽毛制成的彩色羽冠, 手中握着一根神奇地长有新芽的螺纹实木短杖, 神情肃穆地朝着祭台走去。
祭台两边没有挂灯,而是点上了熊熊燃烧的原始火把, 偶尔响起两声火星迸溅的噼啪声,现场氛围一片严肃寂静。
新月寨的寨民们同样换上祭祀这天才穿的青色长袍,头戴由一种缀着片片绿叶,有特殊香气的细藤编成的藤冠, 双手垂拢在身前,按人头高低排列,分立在祭台两边。
樊夏和白洲被安排在人群最外围, 凭着良好的视力倒也能看见最前方的情况。
不得不说女人们描绘的手艺极好,给每一颗她们统称为“喀喳”的泥塑人头绘上不同的表情,或笑或怒, 或悲或惧, 五官栩栩如生,表情鲜活。
在火光的映照下,整齐摆放在祭台上的“喀喳”脸上光影变换不定, 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大祭祀握着短杖走到祭台前, 双手高高举起,对着祭台上的“喀喳”,和正对祭台的天上圆月,开始唱诵起一段古老的文字。
她说话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奇特古怪的韵律,每念一个字都会婉转起伏地拖长尾音, 让两天一夜没敢合眼的樊夏更加昏昏欲睡。
不行,她不能睡。
迷糊中樊夏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碰了碰,她转过头,看到白洲对她眨眨眼,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样东西。
樊夏低头一瞧,是一颗用来提神的蓝色薄荷糖。
她小声地对白洲说了声谢谢,趁人不注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极为清凉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刺激的感觉直冲脑门,樊夏被凉得打了个哆嗦,一下清醒不少。
等她一颗糖差不多吃完,大祭祀的祝祷词终于进入了第二阶段,语调开始变得高昂,寨民们不再静默,跟随大祭祀一起齐声唱诵起来。
大祭祀高举短杖,开始围着祭台跳祭祀舞,寨民自发排成一排跟在她身后,将祭台围成一个圈,边唱边跳,整一个原始森林里的跳大神现场。
樊夏和白洲没有参与,默默站在一边旁观完了整场祭祀,全程没看到有任何异象发生。
祭祀完毕,大祭祀站在最前方说:“山灵已赋予‘喀喳’神奇的力量,它会迷惑住可怕的无头恶鬼,让我们拥有一个安全的夜晚……”
樊夏有点懵,感情这场祭祀的目的,是为了给假人头添加buff来以假乱真?
竟然还有骗鬼这种神奇的操作?
樊夏异想天开地想,要真有那什么山灵,能不能显个灵直接把梦中鬼魂给干掉啊!
然而这种好事,她也只能想想了。
散伙前大祭祀特意来严肃警告了她和白洲,晚上如果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千万不要起来开门,更不要出门看,最好是能一夜睡到大天亮,等明天早上整场祭祀就算结束了。
他俩满口答应,然后看到所有人收拾好东西,风一样的回了家。他们借住的那家老婆婆拉着她和白洲,同样跑得飞快。
“快点快点,我们快点回去睡觉了。”
大祭祀的话和寨民们跟身后有鬼追一样的做派,让樊夏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他们目前无法确认梦中鬼魂到底和无头鬼有没有关系,要等今晚过了才知道。
回去后为了防止她睡着,白洲没有再和她分开。两人挤在同一个屋子里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白洲还给了她一把薄荷糖。
他们严阵以待,结果大半个晚上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更没听到大祭祀所说的奇怪声音。窗外风清月朗,蛙叫虫鸣,这就是一个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夜晚。
樊夏白紧张半天,结果啥事儿没有。眼看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天亮,她有些坐不住了,对白洲道:“不然我们出去看看?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他们到底不是真的来旅游的游客,坐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既然一直没动静,还不如出去找找线索。
白洲点头同意:“我听姐姐的。”
两人放轻脚步,偷偷摸摸地下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出了门。
新月寨里家家户户都闭着灯,所有人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被人撞见。樊夏打开手电筒,和白洲一起快速回到了寨口的祭台那。
火把仍在燃烧,火焰小了很多。祭台上的“喀喳”人头一个不少的好好摆在那,表情鲜活或哭或笑地望着这两个外来之客。
它们漆黑的眼珠似被涂了特殊的颜料,樊夏在祭台前来回走了两遍,总有种它们眼珠会动的错觉,不管走到哪它们都在盯着她,感觉渗人极了。
她强忍着头皮发麻和白洲一起将祭台周围全部检查完,连那棵老槐树都没有放过,没发现任何特殊的东西。
人头再怎么栩栩如生它也是死物,不会真的活过来。民间传说里属阴木的槐树也没有藏着鬼,上面挂着的那些烂布条就是些普通的布条,没有别的特殊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