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大房之前,云清没打算改变,当个小透明也挺好。
想明白这些,他放下茶盏,起身出门去家学读书,阿福背着书箱跟在后面。
家学,顾名思义就是家族中的学堂,就在大门口东侧的倒座房里,夫子是个屡试不第的举人,三十多的年纪,主要教授四书五经这类科考的知识。
还要说明一点,二叔施文宣也是夫子之一,主要教授六艺中的礼、乐、书、数,至于说御和射,他们不学这个。
这个朝代讲究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文臣的地位高于武将,所以,只有官学才会教授御和射。
云清到学堂的时候,有两个堂兄弟已经到了,是三叔和四叔家的孩子。
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云清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书看了起来。
原主明面上的进度是刚刚学到《大学》,其实,他早已把四书自学完了,但是为了不刺激施云珏,只好压着进度,权当是复习了。
卯时末,兄弟们陆陆续续的都到了,辰时开始,正式上课。
夫子会根据每个人的进度,单独授课,当然重点关注的就是施云瑾。
云清看见施云澜握书的手都在用力,想必他也是想下场的,但不能跟嫡兄争,否则指不定出什么意外呢。
在施府,你只能比嫡子差,不能比嫡子强,否则就等着得风寒吧。
上午学习四书五经,下午则是放松环节,由施文宣教授写字,在这个时代,字是读书人的第二张脸,尤其是科考的时候,最为关键。
云清认真的打量着施文宣,一袭鸦青色的长衫,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面容清俊,只是久病磨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
偶尔清咳两声,宛若一枝被霜雪压弯的寒梅,清隽里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嗯!有种破碎的美!
脾气很好,可能与身体不好有关,他很少发脾气,和原主记忆中常年板着脸的施文承比,更显和蔼。
这人啊,越没什么,就越追求什么。
施文宣也不例外,他对每个子侄都很好,嫡也好庶也罢,从不会厚此薄彼,这恰恰说明了他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儿子。
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写好五张字,如果说写好,对云清来说不难,可若是写不好,还真不容易。
不过他今天不想藏的太深,要让施文宣看到自己的才华和隐忍,才能让他心疼,让他动心思。
云清可不认为,这个二叔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泊名利,他只是无能为力,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会去拼一把会试的,可惜,对他来说,会试等于会逝。
倘若有个能实现他理想的儿子呢?他会不会去争取?答案是肯定的。
祖父活着的时候,他是嫡子,祖父过世后,他就只能是嫡脉,一字之差,却差着十万八千里,这就是现实。
云清的脑子里思绪翻飞,下笔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为了接近原主的字迹,他已经尽力写的很慢了。
施文宣挨个在桌案前驻足,有不足之处就会指出来,重点依旧是施云瑾,并非因为地位,而是教授他一些考试技巧。
当他踱步到云清的桌案前时,眼前刷的一亮,紧接着又皱起眉头,他看到了什么?这个小侄子竟然把写的很好的字,又描了一遍。
就像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偏偏给自己套上一身乞丐服,遮住了她原本的风采。
“唉!”施文宣无奈的叹了口气,“吓”得云清微微一颤,一滴墨水滴在纸上,迅速晕开。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孩子在藏拙,而且藏的还挺深。
为什么如此不言而喻,一个没有父爱,没有姨娘庇护的庶子,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不知为什么,施文宣此刻竟有些心疼,心疼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如何才能求生存。
后宅的争斗,毁掉的往往都是优秀血脉,就像他自己,若不是因为争宠,他也不会还未出生便遭人算计。
施文宣此刻共情了,越想越生气,那帮蠢妇,为了争宠,毁掉多少人才?
“云清,你跟我出来一趟,带着你的笔墨纸砚。”
施文宣心里有气,说出的话也是冷冷的,看在其他兄弟眼里就是,云清惹二叔/二伯生气了,肯定被叫出去打板子了!
“是!”云清答应着开始收拾,捧着笔墨纸砚跟着施文宣出了课堂。
课堂旁边有一间小屋,是夫子的歇息之所,相当于教师办公室。
施文宣就是带着云清来的这里。
第460章
施文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努力平复心情,刚刚他失态了。
喝完一盏茶,心情也平复下来,一抬头,正好看到云清那局促不安的神情。
唉,他吓到这个孩子了。
“把你刚才写的字,再写一遍给我看,不许描补!”施文宣指了指旁边的桌案,语气很严肃。
云清张了张嘴,眼神中有躲闪,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铺好纸张,执笔蘸墨,腕间运力,锋毫落纸时,先一顿再轻提,墨色浓淡便在宣纸上晕出层次。
写的是馆阁体,笔画瘦劲却筋骨分明,撇如兰叶舒展,捺似竹枝挺秀,点若碎玉落盘,字字端方清雅。
细看之下,起笔藏锋不露锋芒,收笔回锋暗含劲道,一行行字连缀起来,竟如春日溪畔的兰草,疏朗有致,自有风骨。
云清皱眉,他已经尽力的收着写了,还写的这般好看,唉!他想低调的,奈何实力不允许啊!
“好字!”施文宣赞叹出声。
做为众人眼中的“字画双绝”,施文宣此刻再看云清,就像在看一个金元宝,还是闪闪发光的那种。
云清的小脖子缩了缩,一副“求你保密”的表情,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眼中的乞求让施文宣心中一疼。
“唉,难为你了。”施文宣慈爱的摸了摸云清的小脑瓜,开口:“二叔都懂,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现在学到哪了?”
“《大学》。”云清目露惊喜,看向施文宣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说实话!”施文宣对云清的亲近很受用,轻轻的点了点他的额头。
“额……”云清“为难”的皱了皱小脸,小声开口:“四书五经都自学完了。”
施文宣愣了一下,随即便是惊喜,同样小声的问道:“自学的?没人知道?”
云清点头。
施文宣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府里的男孩都是五岁进学,这个小侄子今年十岁,五年的时间学完四书五经,这样的孩子不是没有,但掌握的如何,那就要考考了。
施文宣随意说出一句,云清都能很快接着往下背,熟悉的像是脱口而出。
再问其中的意思,也能很好的回答上来,甚至还能深层理解,这就是惊喜了。
施文宣心想:这种程度哪怕是考县试和府试都够了,院试还差点。如此聪慧的孩子,差点就沦为后宅争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心更疼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拼命的想求一个儿子,哪怕不聪慧都认了,可大哥呢,这么聪慧的儿子,竟然被逼的藏拙!
你不喜欢给我啊!我求之不得!
“史书和政律都读了吗?”施文宣又问。
云清摇摇头:“回二叔,侄儿没有这方面的书籍。”
意思很明显:我不是不想读,我是没有。
施文宣不禁捂住胸口,心疼啊!
“如果再给你半年的时间,你能读完这些吗?”
云清惊喜的抬眼看他,说道:“用不了那么久,一个月足够!”
说完又黯淡的垂下眸子,脸上闪过一抹哀伤,强撑着笑意说道:“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的,侄儿的四书五经还需要再打磨打磨。”
施文宣差点脱口而出:打磨个屁!好在最后忍住了,他是文人,不能这么粗鲁。
“你读书很快?”施文宣嘴里的读书,可不是读过就行,还得记住。
云清点点头。
施文宣起身从书架上拿过一本《大黎会典》,随意翻开一页,递给云清。
“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我要考校。”
“是!”云清接过书一目十行。
这是本朝的典章制度,他还没来得及看,上午只把此方世界的四书五经过了一遍。
除了一些历史典故略有不同,其他的内容几乎都一样。
而史书和律典他还没有时间看,原主的书房里也没有,想要翻阅就只能跟夫子借。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二叔,我看完了。”云清把书还给施文宣。
“嗯,背背看,你能记住多少?”
云清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背,施文宣的神态,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正襟危坐。
直到背完最后一个字,施文宣都没有回神,他知道内容,竟是一字不差!
这孩子过目不忘!
施文宣闭了闭眼,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想把施文承拉过来揍一顿,这么好的孩子,你竟然一点都不关心,既然你不要,那就别怪弟弟我不厚道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今天多写五张字,明日给我。”施文宣心中有了想法,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去跟妻子商量。
云清茫然的抬头,再写五张?可以是可以,问题是你让我怎么写?往好了写?还是往坏了写?
施文宣被他逗笑了,弹了他额头一下,说道:“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云清点头:明白了,往坏了写!
施文宣看着他退出房门,立马就换上了一副颓废的表情,一看就知道,这是受罚了!
他险些笑出声,这是不装了?对自己就这么放心?
施文宣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眼中的宠溺,都能淹死人了。
云清回到课堂,默默的坐在座位上,铺好纸张,继续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