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热情地招呼着要去聚餐,若是从前的孟竟,大约早就一口答应了。
可夏佳不行,她虽然外壳是孟竟,但心里还是夏佳,她惦记着家里的“自己”,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203章 芡实糕
婉拒了所有的邀约, 她归心似箭,然而,当她踏进家门,看到的, 却是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客厅开着灯, 却空无一人, 而打开的主卧门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夏佳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一股淡淡血腥味。
她连鞋都没顾得换, 三两步冲进去,就看到孟母和孟雅正手足无措的站在远离,而在他们脚下不远处, 孟竟正蜷缩在地板上,身下一片刺目的殷红。
夏佳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冲到头顶,她将手里的公文包随手一扔, 忙不迭的冲了上去, 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查看孟竟的情况,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夏佳回来, 孟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寻到了一丝依靠,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攥住夏佳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孟雅……她推我……”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孟雅!
夏佳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 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剜向孟雅,那目光中的滔天恨意,让孟雅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夏佳吃了孟雅的心都有,但此时,孟竟才是最要紧的。
夏佳强压下心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咬了咬牙,她掏出手机,手指稳定地按下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这里是XX小区三栋二单元601,有孕妇,三十五周,摔倒见红,腹部剧痛,请立刻派车!”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还是很清晰,将地址和情况描述得一清二楚。
挂断电话,夏佳回忆起之前在医院听孕妇讲座时学到的急救知识,她尝试调整着孟竟的姿势,让他侧躺,双腿蜷曲,以一个能稍微缓解腹部压力的姿势躺好,然后又找了一个大枕头塞到孟竟后腿根处,减少羊水的漏出。
“别怕,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宝宝会没事的……”
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安抚着。
孟母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她凑上前,张嘴想说些什么:“儿子,那个……”
“闭嘴!”
夏佳头也没抬,只冷冷丢出两个字,孟母被她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孟雅也白着脸,试图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我说了闭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夏佳猛地抬头,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孟雅,你别着急,等他脱离危险,我再跟你们算账!”
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孟雅彻底噤了声。
很快,楼下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救护车鸣笛声,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了上来,夏佳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情况,而后一言不发地陪着孟竟上了救护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凄厉的鸣笛声呼啸着远去,将一室的狼藉和死寂,留给了屋内的母女二人。
孟母和孟雅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恢复。
良久,孟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指着孟雅,气急败坏地埋怨起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让你来是让你评理的,谁让你动手的!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要怎么办!”
孟雅也被吓破了胆,但此刻听到母亲的指责,一股委屈顿时上涌。
“我不是为了给你出气吗!要不是你打电话哭哭啼啼,我至于下班饭都顾不上吃就跑过来吗?”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抱怨起来,都将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争吵了一会儿,还是孟雅先冷静下来。
“行了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管怎么说,先去医院看看情况吧。”
毕竟是自己哥哥的孩子,真放着不管,也不是个事!
市一医院,妇产科。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像雪,将人的脸色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夏佳独自坐在产房外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及门上方亮起那刺目又惊心的“手术中”红灯。
医院的空气,一如既往的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味,但许是刚才抱了孟竟的关系,夏佳总觉得周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而这气味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孟母和孟雅总算赶到了。
“儿子!夏佳怎么样了?”孟母一看到“孟竟”,便急慌慌地冲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
夏佳缓缓抬起眼皮,那眼神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一个字都懒得说。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孟母心头一窒,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至于孟雅,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发出。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了,一名护士脚步匆匆的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单子,扬声问:“谁是产妇夏佳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夏佳猛地起身,三两步迎了上去。
护士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高大英俊却脸色阴沉的男人,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产妇因外力摔倒导致羊水早破,胎儿有宫内窘迫的风险,情况紧急,必须立刻进行剖腹产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几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夏佳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要去接过。
“等等!”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按住了同意书。
孟母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反对,大声嚷嚷道:“剖什么腹啊!让她自己生!顺产的孩子才聪明,剖腹产的都笨一点!”
护士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职业性地解释:“阿姨,现在情况紧急,产妇和胎儿都有危险,顺产条件不足,必须……”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孟母不耐烦地打断她,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们医院就是想多赚钱!我知道,剖腹产贵嘛!别以为我们不懂,你们就是想赚我们黑心钱!”
她这一嗓子,引得走廊里其他等候的家属纷纷侧目,心想电视剧里的极品钻出来了,然而,孟母却恍然未觉,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护士的脸色此时彻底冷了下来,看着孟母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老古董。
她压下自己想骂人的冲动,看向夏佳:“你是产妇的老公,你怎么说?”
夏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丑态百出的孟母,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自从回到孟家,孟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逼她做哪些让她无比难受的事情,而当自己和婆婆产生分歧时,孟竟那句永远不变的“我妈也是为你好”的话。
报应。
这都是报应。
如果不是怕孩子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夏佳是真心想让躺在产床上的孟竟,好好尝一尝他母亲这份真挚而沉甸甸的爱,让他体会到,这份爱是如何的深沉,如何的刻骨铭心。
只是,还有孩子。
无论如何,这几个月的相处,感觉到那小豆丁一点点长大,夏佳无法忽略孩子的安危。
深吸一口气,夏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把从孟母手里夺过那几张纸。
“我同意剖腹产!”
说完,夏佳低下头在家属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孟竟”两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儿子你疯了!这得多少钱啊!”
孟母还在尖叫。
“你还想要我这个儿子,就给我闭嘴!”
夏佳呵斥了一声,然后看都不看孟母那张黑沉沉的脸,将签好的同意书递还给护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语气说道:“护士,麻烦你们了,一切以产妇和胎儿的安全为第一位,费用方面不用担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与旁边撒泼的孟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护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想这个婆婆虽然奇葩得不行,好歹丈夫还算是个靠谱的。
她重重点了点头:“放心吧。”
说完,转身快步走回产房,门再次重重关上。
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
孟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面如金纸。
他从没想过,生孩子居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腹部传来的剧痛,不是一阵一阵,而是持续不断的、如同海啸般的剧痛,一波又一波,没有停歇,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地撕扯搅动着。
那痛楚像是跗骨之蛆,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他模糊地记起,有一次陪夏佳去听孕期讲座,医生在台上讲,分娩的疼痛是人类所能承受的疼痛极限,是十级疼痛,比烧伤还要痛。
当时他听了一耳朵,只觉得夸张,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女人嘛,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夸张。
那是写实!那是要命!
第204章 阳春面
孟竟汗如雨下, 他觉得自己快被疼痛撕碎了,这一刻,她整个人像是一叶扁舟,在疼痛的暴风雨里被抛高丢下, 却毫无还手之力。
旁边传来医生和护士交谈的声音。
“……情况不太好, 胎心掉得厉害, 准备剖腹产吧。”
剖腹产?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孟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