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闻言遂连连摆手笑道:
“国师,您无需客气,我们楚国产玉石,这是我王身为姑祖父给小公子政的见面礼。”
“小公子不是生肖属虎吗?玉佩和他的属相挺配的,您替小公子收下吧。”
“小公子若去我们楚国了,拿着此玉佩可在我楚国内畅通无阻。”
蒙恬、杨端和:“???”[不是,小公子是我们秦国的王族,到你楚国是什么意思?]
黄歇话音刚落,信陵君也跟着笑道:
“国师,您就替政收下玉佩吧,之前麦粉宴上无忌给政随便玩儿的那块玉佩,若是政到了魏国,也能在魏国内畅通无阻呢。”
蒙恬、杨端和还没从春申君没头没尾的话中理出头绪来,听到信陵君这话,眉头拧的更紧了,心中用高亢的秦腔大声咆哮道:
[不是,黄歇!魏无忌!你们俩人有没有搞错啊!政小公子是我们秦国子楚公子的儿子啊!他不去我们秦国,去你们楚、魏做什么?]
韩非与李斯作为在场唯二不知道政崽的真实身份,也不像蔡泽那般早早猜到政崽亲爹身份的“鼓中人”,听到黄歇一句“楚王是政的姑祖父”的话,瞬间惊得瞳孔地震,二人不约而同的齐齐将视线移到了坐在老师大腿上的小娃娃脸上。
随着春申君入赵,二人也在邯郸听说了南边老楚王薨逝、楚太子继位,以及冬日里楚太子作为老秦王的女婿却趁着老秦王不在咸阳,于春申君的帮助下在咸阳抛妻弃子匆匆逃回楚国的故事。
已知:新楚王是老秦王的女婿,那若是新楚王又是小公子政的姑祖父的话,岂不就是说小公子政其实是老秦王的曾孙?!
韩非满脸错愕地望着政崽,电光火石之间回想起当初他刚到邯郸时,曾在酒肆中听到游侠讲冬日里从邯郸逃跑的秦公子在赵国娶了富商之女做姬妾。
所以那个富商之女就是岚姑娘?而岚姑娘从来不提的没影子神秘良人其实是那个秦国的逃跑公子嬴异人???
韩非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有些闷。
李斯毕竟出身普通,他知道的贵族消息也是最少的。
乍然得到这个吃惊真相的他不由双眼发直地望着政崽,脑袋中刷屏似的滑过一句话:[老秦王的曾孙与赵、魏、燕三国国师的外孙竟然是一个人?!]
老天啊,这听着就觉得离谱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就在他的眼前真切的发生了!
听不到两个年轻人心中破防声音的蔡泽敏锐的从春申君和信陵君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争斗”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看看气呼呼的蒙恬与杨端和,又瞧瞧暗中打机锋的信陵君与春申君,最后瞅了瞅脸色明显不太正常的燕国三使以及马服君兄弟俩和冯去疾、司马尚将军,心中暗忖:[想来今日的赵王宫中必然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赵康平听到黄歇和魏无忌这话,也不好再推辞了,只得示意花将小锦盒收好。
春申君也迫不及待地又发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未来天下会建成一个大一统王朝的趋势可逆转吗?”
[什么大一统王朝?]
刚刚遭受到一波认知冲击的韩非与李斯闻言不禁又懵了。
蔡泽、花、蒙恬以及通过蒙恬之口凑巧知道“未来秦国会覆灭六国”的杨端和,四人听到黄歇的话,也都不由愣住了。
蔡泽和蒙恬下意识看向国师,他们明明记得当时国师所说的是“一国灭六国的大统一”啊,怎么突然就变成“大一统王朝”了?
是的!当时赵康平与蔡泽初次相谈时,他还保留了许多,只与蔡泽和旁听的蒙恬讲了“未来一国灭六国”的地域大统一,未往深处讲“大一统”。
政崽倒是莫名对“大一统王朝”这五个字喜欢的紧,不由好奇的仰着小脑袋望了望姥爷。
赵康平搂着怀中的小家伙,对着在场的众人摇头回答道:
“春申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分封制现在已经走到尽头了,大一统王朝是未来的大势,就如商汤灭夏,周武王灭殷商一样,滔滔大势如迅猛的百米、千米海浪般推着海中的鱼群往前走,水中鱼儿对抗不了大浪,我们这些局中人也对抗不了大势,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没法靠人力逆转。”
“自周天子失势后,这天下进入乱世纷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如今几乎每一年都有诸侯国在开战,民不聊生,庶民死伤惨重。”
“未来若是想要终结乱世,唯有整合七雄国土由一个英明的君主建成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华夏大一统王朝。”
“天下间的庶民到时再无诸侯国之分,全部都是这个大一统王朝的庶民,英明的君主坐镇都城,从都城下发的政令能以最快的速度直通天下各郡,人们写在竹简上的文字是一模一样的,称量时的度量衡也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车轮间的宽度都是一模一样,这样以来就能方便人驾着同一辆马车行走在黄土地的深深车辙印上,走遍天下了。”
初次听到“大一统王朝”概念的蔡泽五人听到国师这几段闻所未闻的解释,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站在案几后面的花这个曾在秦国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专业训练,表情管理很好的剑客都不由眼中满是愕然,双脚不禁往后移了一小步。
唯有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听到姥爷的话,一双大眼睛亮的像是塞满了璀璨的小星星般,竟是听得身心舒畅,满脸享受。
不知为何,小家伙就是非常明白姥爷这是在夸他!但是只有他能听出来!
听完国师回答黄歇问题的话,从赵王宫中赶到国师府这一路上,信陵君心中抱有的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不禁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喉咙发紧地跟着询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落后的生产关系已经满足不了生产力的发展’了。”
“您说的这句话中的‘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以及您口中所说的世间运行的‘两大规律’又是什么呢?”
[生产力?生产关系?]听到魏无忌的话,蒙恬不禁伸手挠了挠脑袋,总觉得这俩词他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但当时没太能搞懂。
蔡泽则不禁往上挑了挑眉,下意识转头望向家主,没想到家主竟然开始将与他初次细聊时所说的那些足以掀翻现在人们认知的惊人话题逐步往外说了?
韩非、李斯、杨端和之前也没有听过这些词,同样困惑的望向老师。
根据以往的经验,花明白今日必然会从国师口中听到一大串密集又陌生、还听着让人震撼不已的话。
为了能让自己的脑袋好受些,避免韩非竹简不够写再脱掉外衣当绢帛用,她已经麻利的取来笔墨与一卷卷空白竹简,默默地放在了一张空白的案几上了。
韩非见状也当即挪了地方,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握着毛笔在其上书写了起来。
赵康平捋了一下思绪,心中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也不紧不慢地开口讲道:
“信陵君,诸位,从古至今我们人世间的发展其实一直是在被看不见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四个词汇组合而成的两大规律推着往前走的。”
“何为生产力?何为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是什么?上层建筑又是什么东西?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又怎么样影响着时代的进程。”
“这是一门值得往里钻研的学问,大家现在可以先将生产力简单理解为现如今庶民们每日在田中耕种、制作器物、捕鱼打猎的生产能力,而生产关系则是庶民们在从事这些生产工作时与土地、湖泊拥有者的王室贵族们针对如何分配庶民们日常生产所得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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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很长的课:【凉皮蒜苔】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后者又对前者具有一定的反作用……”
“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可以说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在政治经济方面的体现……”
……
从下午申时初一直到黄昏时刻,赵康平一直在讲东西。
他以农具的演变为例子,生动形象地对在场众人讲述了从古至今于田中耕耘的庶民们而言,农家的生产力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提高的。
又以上古五帝的“禅让制”、夏朝的“家天下”、周朝的“分封制”为例子讲述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又是怎么一步步转变的。
众人们从略微茫然逐渐听得眼睛发亮、如痴如醉,完全被国师口中所讲授出来凝练又独到的观点给牢牢抓住了心神。
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其实一句话都没听懂姥爷长篇大论地究竟在讲什么,但却不妨碍他情绪高涨、非常高兴,因为他能明显地从众人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来,在场之中他姥爷是最厉害的人!姥爷厉害就相当于他厉害!
瞧着蔡泽、李斯等人眼中对姥爷的崇拜都快幻化出实质了,政崽骄傲的小胸膛都挺了起来,大眼睛都笑眯成了弯月牙,两只小脚丫转动的分外灵活。
“……”
“周朝刚建立时,周天子施行分封制的决策可以说是很正确的,因为那时侯的生产力还比较低下,周天子只能管理自己能管的住的土地和人口,遂把那些自己手触不到的地方分封给亲属、功臣,让这些诸侯去治理,去开疆扩土,慢慢扩大了我们华夏的版图……”
“但是现在随着农具种类的增多,以及不断的技术革新,如今的生产力已经比八百年前的周朝初年高许多了,分封制已经不适宜现在的情况了,乱世之中老贵族与新兴贵族通过争斗,进行利益的重新分配,往后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将会废掉分封制,采取更加适合眼下生产力的郡县制……”
“家主,若未来真如您所说的那般待到天下大一统王朝建立了,到时最强大的那个诸侯国也无仗可打的话,那个诸侯国的人岂不是没法再靠着打仗获取爵位了,到时他们现在引以为傲的强大制度是否也会走向溃败呢?”
蔡泽即便没有在宫中听到赵康平讲解的“大一统王朝崩溃”的话,但等他听懂了“两大规律”究竟是什么后,也不禁举手提问了起来。
听到蔡泽先生的话,春申君也蹙起眉头,满脸为难地开口询问道:
“康平先生,歇听您讲了这许多新颖的知识也受益颇多,假如我们楚国不废除世卿世禄制,又无法采用秦国的军功爵制度的话,您是否还知晓其余选拔官员的好办法呢?”
赵康平听到二人的提问,思忖片刻挨个出声回答道:
“泽,你说的没错,没有哪个制度能亘古不变,最好的制度就是根据国中形势的变化能与时俱进的制度。未来那个大一统王朝建成后如果不开启新的选拔官员的制度,只要国中再无仗可打,王朝的庶民们的上升渠道会再次关闭,到时利益无法在新、老贵族们之间转移,再强大的王朝也会出问题的。”
“至于春申君您所说的不想要废除世卿世禄制,还想要选拔官员的好办法”,赵康平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唉,实话说,您这个说法在我看来是有些矛盾的。”
“世卿世禄制的可怕根源在于,此项制度完全将不同的阶级给固化了,国相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国相,鞋匠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鞋匠。上层阶级一丁点儿都不改动,下层庶民们完全看不到一点儿能改变命运的希望。”
“若是秦国在秦孝公当政时,没有拼出大力气去与那些秦国的老氏族们对抗,先从根源上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商君提出来的军功爵制度即便再透明、再严谨,没有孝公在背后的大力支持,也不会起效用的。”
“同理,其余诸国若是不想要废除世袭制,而直接想要启用别的官员选拔制,恕我直言,还是想想算了,不要折腾了。”
“这不是我在说丧气话,而是事实如此,一个诸侯国内的官职就那么多,贵族们一代一代的世袭了,即便有再好的选拔官员制度又如何呢?庶民之中即使出现了一个大才那么他在国内也是没有位置让他能够发挥自己的才干的。”
“为何魏国出了那么多的人才,偏偏最后都去了西边的秦国呢?不就是因为魏国的人才在本国出不了头,只能去不挑身份的秦国谋前程吗?”
信陵君听到这话,只觉得凭空朝自己的膝盖“嗖嗖嗖”地射来几支利箭,耳根子都难为情的红了起来。
“可是国师,您就是一个凭着自身的努力转变门庭的大才啊?”
春申君仍旧不甘心地盯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沉默片刻,满脸平静地看着黄歇的眼睛出声回答道:
“春申君,我只是运气好,我的经历也不能在他人身上进行复刻,如果我不是在冬日里被仙人抚顶了,没有仙人给我赐下一些奇物的话,如今的赵康平早就因为长平之战,已经在邯郸死去多日了。”
听到这话,黄歇的嘴巴不禁开开合合,而后拧着眉头无奈地垂下脑袋,闭上了口。
蒙恬和杨端和也不禁抬手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每当谈到这个话题都绕不开他们秦国的子楚公子。
好在众人识相的没有多说国师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便宜女婿,信陵君强忍着羞红的耳朵根,不禁抓着腰间悬挂的玉佩,满脸希冀地望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那如果我们魏国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又没有办法实行秦国的军功爵制度,您可有新的选拔官员的好方法吗?”
听到这话,赵康平还是有话能说的。
“信陵君,在我看来选拔官员最主要是的一点就是考察人岗是否能匹配。”
“一个人是否可以做官,我认为可以通过被举荐、被考核或者考试两种方式来进行选拔,前者我称之为举孝廉,后者我称之为考科举……”
待到众人又听赵康平将汉朝的“察举制”、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以及隋唐时期的“科举制”一一提前拿出来换成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述后,众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由惊诧转为欣喜。
“考试”的法子凭现在的生产力是无法实现的,可“举孝廉”却还是能实现的。
信陵君心中长松了口气,眼睛中尽是期盼,已经用手指敲打着腰间的玉佩,思索起了回去后该如何给远在大梁的王兄写信,说服自己王兄考虑更改魏国选官制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