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韩都与魏都大梁又紧挨着,中间只相隔九十公里。
是以韩王然与魏王圉是最先接到天子令,收到周天子所提出要举六国之力合纵抗秦的消息的。
紧跟着赵王赵丹,楚王熊完以及收完孝后刚继位半年的燕王燕冥以及齐王齐建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天子令。
六位国君反应不一,六国臣子们也都各有看法。
韩都与洛邑挨的很近,秦人攻下上党时,韩王然还能稍稍坐的住,毕竟上党与新郑还离得远,纵使是上党郡被秦人夺走了,秦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新郑城来。
可若是落邑被攻破,新郑周围一眼望去一马平川,半点能用来防御敌军的天险都没有,秦国大军能直接越过洛邑,直冲新郑腹地,那么韩都就变得危险极了!
韩王然即便再昏庸,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也是懂得的。
更何况他即便不为了韩都的安危考虑,韩王一脉、燕王一脉、魏王一脉可都是姬姓。
姓代表血缘关系,氏代表社会地位。
眼下周天子即便实力再衰弱,可是周王畿内宗庙所供奉的列祖列宗不仅是周天子的老祖宗,也是韩王、燕王、魏王共同的老祖宗。
是以韩王然没有思考多久,就决定出兵五万往西进军援助周天子,魏王圉也紧跟着决定派出五万大军前往洛邑援助周天子。
住在蓟都的燕王冥在与儿子喜和国相栗腹商议后,遂同样下令派出五万大军一路南下援助周天子。
除了韩、燕、魏三家外,赵王一脉姓嬴,楚王一脉姓芈,现任的齐王一脉姓田。
周王畿既离赵都、燕都、齐都还远,洛邑又没有供奉他们三家的老祖宗。
三王当然不会像是韩然、魏圉、燕冥那般快速派出大军前往洛邑支援。
经过近一年的拉扯,楚王完与春申君的变法已经宣告彻底失败了,二人在王宫内看着舆图上宜阳与洛邑所隔的距离。
春申君不由拧眉叹气道:
“君上,臣认为秦军这次进攻周国的势头很是迅猛,当年秦武王为了大禹九鼎,年纪轻轻就折在洛邑,想来这次老秦王不仅是奔着九鼎而去,还是想要一举覆灭周国,消灭周天子和两位周公啊!”
楚王完双手背在身后,听到心腹之臣的话,眯眼望着舆图,过了许久也跟着叹道:
“歇,你与寡人所料一样,老秦王本就行事嚣张跋扈,自从国师提出大一统王朝的概念后,老秦王想要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勃勃野心更是连藏都不愿意藏了。”
“周国原本就实力弱,在白起的手中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唯一值得寡人欣慰的点儿是洛邑绝佳的地理位置,王畿周边一圈的天险,纵使白起用兵如神,想要攻下洛邑怕是也要用上不少的时间。”
“既然韩、燕、魏三家都出兵了,如此天赐良机,那么寡人也应当派出十万大军,为我楚人谋划,歇你来亲自领兵!”
黄歇刚听完自家君上的话不禁满是愕然,不明白他们楚人跑去援助周国干嘛,可当他看到自家君上话音落下后,用手指所点的位置时,春申君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拱手大声喊“诺”!
……
秦军再出函谷关,洛邑一道天子令骤然间使得天下的局势变得愈发的混乱,仿佛一大锅咕嘟咕嘟煮沸的水,使得天下诸国都不太平静。
而在东边临海的齐国内,却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状态。
几十年前,齐愍王当政时,四处征战,那时齐人的武德很是充沛。
齐愍王在垂沙之战中大败楚国,往西进攻三晋之地,还想要吞并周室,自称天子,可惜在与秦王稷争夺霸主之位时败于秦军之手,后来一口吞并宋国后又惹得天下众怒,齐国遭遇乐毅带领的五国大军,被联手的五国猛揍了一顿,打到最后竟然把偌大的一个齐国都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了,好在还有田单。
等齐愍王凄惨身死,其子齐襄王继位。
齐襄王薨后,他的儿子田建就坐上王位了,成为了齐国现任的王,但是齐国的实权不在田建手里,反而牢牢掌握在他母亲君王后手中。
多年前,五国伐齐的大战已经把齐国打得从上到下都怕了。
短短几十年间,齐国的执政阶级就从“好战要战”变为了“躲战怯战”,可谓说从一个极端到达了另一个极端。
齐王宫内,齐王建看着摊开放在漆案上的周天子所写的合纵之信,不禁看向旁边的母亲好奇地询问道:
“母后,我们齐国真的不派援军帮助周天子吗?”
君王后蹙着眉头摇头道:
“建,你要记得我们齐国居于东边,咱们没有争霸之心,只需与秦国交好即可,不要贸贸然掺入中原的战事。”
“周天子此战必败,我们齐人经历过灭国战,好不容易复国了,不要在注定失败的战争中,轻易折损我们的士卒了。”
齐王建向来是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母亲话音一落,他立刻满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母子俩的念头却与齐国的众多学者不同。
当从王宫中传来齐国不会出兵援助周天子的消息时,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内众多学者最先炸锅了。
儒家大师荀子跪坐在坐席上,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跪坐于对面的阴阳家大师邹衍摇头叹息道:
“邹兄,齐王与君王后实在是太短视了啊!母子俩想着不争霸就一味的不关注西边六国的局势变化。”
“我从不相信,秦国现在与齐国交好,待到秦国真的覆灭燕、赵、魏、楚、韩五国后,还会心甘情愿的放着东边的齐国丝毫不犯?”
邹衍听到好友的质疑,不禁摇头苦笑了起来。
荀况一个赵人自然可以随意评价齐王与君王后,可他一个齐人怎好评价那母子俩。
看着邹衍面容苦涩的模样,荀子也忍不住叹息道:
“邹兄,自从齐愍王身死,齐国从灭国再复国之后,我瞧着这学宫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愍王薨后,稷下的辉煌就已经绚烂到了头了,我原以为襄王当政时只是不重视学宫,直到齐王建继位了,我才彻底看清楚了,眼下的齐国执政阶级已经完全不将学宫放在眼里了。”
“他们不思进取,一味的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去管、不去问、不去看西边诸国的情况。”
“学宫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了,一位位大师都已经去世,年轻人之中也选不出几个能担当大梁的人。”
“唉,我今岁已经五十有五,年近花甲,我虽然来自赵国,却在齐国待了多年,现在也无力气和心力担当学宫的祭酒了。”
“不瞒邹兄,我准备等西边的战事结束后就进宫向齐王辞行,离开学宫,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好好带着弟子们著书立说,了却余生了。”
邹衍听到这话,低头沉默了许久才跟着叹息道:
“况,我能理解你的心思,可现在正值乱世,诸国纷争不断,天下间哪有什么清净的地方?你若是离开稷下的话,是准备返回你的母国,还是想要去哪个诸侯国呢?”
荀子抿唇摇头道:
“邹兄,我现在也正在苦苦寻觅合适的住所,楚国的春申君与我有些交情,待秦国那边的战事结束,我进宫与齐王辞行后,或许会回到赵国看一看家乡,而后去楚国寻春申君。”
邹衍听到这话,也笑道:
“愚兄年岁大了,即便有心出行也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了,听闻赵国这两年似乎出了一个被仙人灌顶的奇才,况若回到母国了,可以前去看看,那位奇才是否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厉害。”
荀子听到这话,只是笑着转头看向了室外绚烂的火烧云,久久没再出声。
……
“君上,我们赵国不能看着天子令无动于衷啊,秦国的国力强大,且老秦王野心勃勃,亡我赵国之心从未消停。”
“如果我们此番不趁着这次周天子提出的六国合纵的机会,向洛邑增兵一同打秦国,消耗秦国的兵力,那么待秦国吞下周国实力更盛后,将会直接威胁到我们三晋之地的存亡啊!”
赵王宫内,年轻的马服君再次对着赵王谏言令其兴兵助周的事情。
楼昌却大声反驳道:
“君上,咱们赵国刚在长平之战中与秦国议和不到两年,赵人们才过了不到两年的平静日子,怎么能因为一道天子令就要将我赵国再度卷入战事里呢?”
“楼昌!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处处要为秦国说好话?!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听到楼昌再一次“放弃救援周国”的话,赵括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双眼恍如冒火似的紧紧盯着楼昌愤怒地大声骂道。
楼昌也挺直胸膛对着赵括面红耳赤地高声怼道:
“马服君,你暗自骂我心歹心,我还要质问你究竟是何居心呢?即便周国是嘴唇,那么也有韩国、魏国替我赵国挡在前面做两颗牙齿呢!”
“你现在都已经是赵国最年轻的封君了,难道还想要撺掇着君上出兵卷入洛邑那里与我们赵人完全不相干的战事,好让您带领大军获得战功,爵位更进一步吗?!”
听着楼昌这张口就是一句句满怀恶意的揣测,年轻的赵括简直气得想要当众撸起袖子打楼昌!
高高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赵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天子令一到达邯郸,邯郸的官员们就分成了三派,一派以年轻的马服君为首主张出兵援助周国,一派以楼昌为首主张不出兵,另一派就是以平阳君、平原君为首默不出声。
因为“要不要派援兵”的事情赵王已经被底下的臣子们追着吵了好几日了。
无论出不出兵,今日都得要有个决断了。
第95章 周灭鲁灭:【两周岁的政】
头疼不已的赵王下意识在底下的群臣中找寻,果然不出意料,压根瞧不见国师,想来国师一点都不想插手这天子令的难掰扯的事情吧。
他不由用右手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对着跪坐在一起的两位叔叔出声询问道:
“平阳君,平原君如何看待马服君与楼卿的说辞呢?此番秦军要进攻周国,寡人是否应该派大军前去支援洛邑呢?”
赵王一句话瞬间将群臣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赵豹与赵胜身上,主战派的马服君与主和派的楼昌相持不下,那么处于中立派的两位公族封君的意见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赵豹与赵胜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的表情是同样的为难与凝重。
平阳君赵豹思忖片刻,先对着赵王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马服君与楼卿说的话均有道理,前者是站在我们赵国的未来考虑的,秦君窥伺大禹九鼎,秦军灭我赵国之心不死,若是如今咱们赵军能够集六国之力一同到洛邑援助周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秦军的实力,这是正确的思路。”
赵括闻言眸中刚划过一抹喜色紧跟着就看到平阳君拧着眉头摇头叹息道:
“可是楼卿的话,臣认为更加符合我们赵人如今的情况,洛邑与邯郸离得还挺远的,前面还有韩国、魏国作为我们赵国的缓冲区,虽然在长平之战中我们赵国保留了不少元气,可是周天子与秦国这一战,说实话,臣是很不看好的。秦人对面是百战百胜的白起,而周人这边却是一群老弱病残,即便有魏、韩、燕三家援助,可这四家的兵力加起来也才堪堪是秦军的一半,纵使是加上洛邑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天险,秦军胜利也是早晚的事情。”
“众所周知,秦军只要胜利,敌军就无一生还,在这注定要失败的战局中,臣实在是找不到半分我赵军前去增援的必要性啊!”
“平阳君,您这想法是有误的!如果我们赵军不去增援周国,那么联军必然会失败!可倘若咱们赵国能派出十万大军,与另外几国联盟,凭着洛邑那易守难攻的地势,未可不会与秦军一战到底!咱们只要现在能杀掉一个秦人,未来就能为我赵国减小一分威胁!”
“眼下周天子发出天子令号召六国,秦军进攻周天子,以下犯上,本就不占道义,我赵国身为诸侯,前去率兵增援,师出有名,占据道义,联军怎么会没有几分胜利的希望?”
听到赵括激烈的反驳声,平阳君没有再开口,而他的四弟平原君却淡淡的瞥向这个与其父长得有几分类似的年轻将军,叹息道:
“年轻人就是心火旺盛,马服君,当初长平之战持续大半年,我赵国的粮草就消耗殆尽,后来君上为了支援您,更是不得不向城中富户征收了不少粮草,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我赵人虽然已经从大战之中缓过劲儿了,可国内空下来的粮仓却还迟迟没有填满。”
“您若是让我赵军在这个时候前去洛邑支援,周国与赵国两地相隔了近八百里,一路上跋山涉水,远程作战,这中间消耗的军费与粮草不知凡几,联军胜利的机会也渺小至极,付出与回报相差甚远,依我看,我们赵国不如作壁上观,秦军即便想要攻下周国,也会消耗不少兵力,我赵人大可看着他们几家混成一团地打,彼消我长,到时我赵人才是获利之方。”
“君上,臣附议!平阳君、平原君德高望重,站的高,看的远,所思所想皆是为我赵人考虑!此番援周之战,我赵人不可参与啊!”
平原君话音刚落,楼昌瞬间脸红脖子粗地高声喊了一句。
其余中立派、援助派见状也纷纷跟着高声附和。
赵括环视着高呼的群臣,攥紧身侧的双拳,急切地上前两步大声喊道:
“君上,用土地来喂养虎狼秦军,只会让秦军的实力越来越大!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啊!现在咱们赵人之所以能稳稳地待在邯郸讨论要不要派援军,那是因为秦军现在还没有赶到洛邑,洛邑还没有被秦军攻占下,我们还没有切实感受到秦人的威胁。”
“倘若洛邑真的被秦军攻破了,周天子也被秦军灭了,那么秦军占领洛邑,在那里设立军事重镇,秦军的东出势头就再也无国可挡,老秦王只要想,他就能够让秦将率领大军一路沿着平原,轻轻松松地直冲新郑、大梁,韩、魏两国失势,同为三晋之地,我赵国到时也会落不着好啊!”
马服君眼巴巴的望着跪坐在上方的赵王,声音迫切又满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