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向前看?寡人手中拿着的竹简就是各郡郡守送来的当地受灾情况,诸位认为应当怎么样向前看,又该如何救灾呢?”楚王完盯着对面的四个老头冷嘲道。
熊宗正闭了闭眼,两只宽袖轻甩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感慨地说道:
“君上,命不好、该死的人都已经在洪水中死去了,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半点不由人,您无需记挂。”
其余仨老头也跟着道:
“是啊,洪水都渐渐退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君上即便现在急急忙忙打开粮库进行赈灾又有何用处?”
“不如将有限的粮食都好好保存下来,以便让活着的人能更好的活下去。”
“是啊,是啊,生老病死都是上天的安排,在洪水中死去的人都是命不好罢了。”
“赈灾之事收效甚微,君上还是三思比较好。”
楚王完攥紧手中的竹简闭眼朝着四个老头挥了挥衣袖,四个老头忙晃晃悠悠按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来转身告退了,反正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听不听那就是楚王的事情了。
当内殿之中只剩下楚王完一人后,他拧着眉头紧紧盯着案几上的几卷竹简看了许久,随后令宦者将其收起来放到一旁,算是彻底不管了,实在是粮食有限,粮库内的存粮还得供给军营,他是知道自己那老岳父不安分的好战性子的,大灾刚过,兵卒吃饱才能防备秦军……
……
位于都城西南方向,距离陈城一百二十里地外的上蔡。
当身为里正的蔡黍带着妻子、儿女与本里的乡民们背着仅存的家当从几十里外山中的庇护所内艰难地淌着浑浊的脏水回到家乡时,入目所及,就是一片墙倒屋推,尸横遍野的情况,人的、家禽的、牲畜的尸首被洪水泡的白胀胀,半截泡在水里,半截压在倒塌的房屋之下,吓得乡民们各个脸色惨白。
李粟更是条件反射的伸出双手捂住了身旁一双儿女的眼睛,盖在俩孩子眼睛上的手指都禁不住发颤。
半月前,上蔡也是下起了大雨。
因为此地地势底,且周遭有淮河,老一辈的人是经历过洪涝灾害的,当即就有老人找到了蔡黍说这事儿。
蔡黍身为蔡国王室之后,在老家还是有一定的号召力的,他惦记着妻子和儿女的安危,想着宁可信其有,故而急急忙忙的带着本里的乡民们背着家中重要的家当,带着粮食奔到了几十里外找到了祖宗们在山中留下的庇护所。
那庇护所是一个极高、极大的山洞本意是上蔡的老祖宗们躲避兵祸用的,未曾想到竟然让他们这些仅存的乡民们躲过了一场要命的洪灾。
一个打探情况的汉子快速的从乡邑内跑了出来,凑到蔡黍旁边低声道:
“里正,我去老家那里看了,当初那几个里长不愿意听您的话一并跟着咱们转移,现在除了咱们里外,其余几个里的人都没几个活着的了。”
手中拿着耒耜的蔡黍闻言不由深深抹了一把脸。
站在他旁边的李粟也隐隐听到了汉子的话,不禁叹息一声道:
“蔡黍,我们还是先带着乡邻们回家吧,该拾掇的拾掇,该埋葬尸首的埋葬尸首,看这情况,都城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派人过来,咱们还得自救。”
听到妻子的话,蔡黍冷笑道:“都城那些肉食者们说不准现在祭祀舞还没有跳完呢?咱们这巴掌大的破败小乡邑能指望上那些人救助?”
“粟,你带着妇孺们跟在后面慢慢走,我先带着汉子们往里走看看情况。”
李粟明白自己良人这是想要走在前面将那些太过惨烈的尸首都给先收拾了,免得让胆小的妇孺给不慎瞧见吓出病来了,忙点了点头。
等蔡黍带着近百位汉子扛着耒耜快步往前走远了后。
六岁的蔡苗才微微仰头看着自己身旁的母亲哽咽道:
“阿母,我们的家没有了吗?”
李粟鼻头发酸地揉着闺女的脑袋低声安慰道:
“苗苗,咱们只是旧家没有了,新家很快就建成了。”
跟在两侧和身后的妇人们听到母女俩的对话都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一群稚童们瞧见自己母亲哭了,也都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站在妹妹身旁的半大少年蔡禾看着妹妹哭得直打嗝,不禁蹙着眉头,看着自己母亲有些担忧地小声询问道:
“阿母,也不知道阿舅现在怎么样了?”
李斯离开上蔡时蔡禾只有八岁,现在他也有十一岁了,面对这可怕的洪灾,小少年没有一日不惦记自己那远在千里外的小舅舅。
在蔡禾心中,小舅舅就是家里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咸阳就是他能想象出来最好的地方!
李粟也记挂着弟弟的安危,她想了一会儿摇头叹道:
“禾,你阿舅离咱们实在是太远了,不过他在国师府肯定安全是有保证的,等过些时日道路通了,你小舅舅知道咱们这边的消息了,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联系咱们的。”
她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很有信心。
蔡禾、蔡苗兄妹俩听到母亲的话,有了希望,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在乡邑外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
李粟就打起精神背着背上的行囊,牵着女儿的手,带着儿子和一大群妇孺们跨过了古蔡国倒塌了一大半的古城墙,朝着乡邑内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
蔡黍、李粟都领着乡邑内仅存的乡民们忙忙碌碌地修整家中倒塌的房屋。
祠堂、几处族学都是用粗木、石头建成的高大屋子,好在挺过了这次洪灾。
乡邑内的稚童们都被家里长辈送到了这几处地方待着。
蔡禾带着同他年龄差不多的半大小子爬到了乡邑内的果树上,挑拣着还能吃的野果摘下来兜在衣服内送去祠堂和族学。
蔡苗带着小姐妹们将哥哥送过来的野果都仔仔细细地泡在水盆中洗干净,随后按照年龄由小到大分。
两、三岁的小女娃、小男娃本因为看不到父母想要撇嘴哭闹,看到苗姐姐送到他们跟前的果子,也都含着眼泪、排排坐着吃果果。
雨水停了,大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彩中挣脱出来释放着耀眼的光芒。
上蔡内外的雨水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着,裸露在外的尸首都被乡民们给掩埋到了土里,湿漉漉的黄泥地渐渐变成了黄土地。
一大群壮劳力们不分昼夜的忙活,倒塌了大半的茅草土胚房也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在地面上竖立了起来。
八百里外的沛县。
老刘、老卢、老萧三家人也跟随着长长的逃灾队伍重新从魏国的边界线处逃回了老家。
因为逃的及时,且离魏国边境近,前后两次折腾下来,沛县在这场大洪灾中存活下来了九成的人,可是整个老家墙倒屋推的惨烈程度不比上蔡好多少。
刘煓背着家当,胸前绑着小儿子,看着家中倒塌了一大半的房屋,眸中带泪。
绑在父亲胸前的小刘季则乐呵呵的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含糊不清喊道:
“还,有,一个屋屋,木有,躺下,睡觉觉,啊!”
满院的土胚屋都倒塌了,小刘季却独独看到了那间没有倒下去的小屋子,真可谓是刻在骨子里的乐天性子了。
听到幼子的话,刘煓也咧嘴笑了,是啊,还有一间屋子呢,一家五口挤挤算是有着落了。
比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他们死里逃生已经是祖宗们在天庇护着了。
……
八月初。
蔡禾正领着一群小伙伴们,爬在乡邑外的板栗树上拿着长长的树枝往下敲打着裹着尖刺壳的野生板栗,远远地瞧见一群骑马的汉子们正朝着他们乡邑的方向快速奔来。
蔡禾一惊赶忙招呼着待在树上的小伙伴们下树,吩咐俩小少年快速跑去乡邑内喊自己父亲。
他则像是一个小将军一样,将自己拿在手中的树枝当成戈矛,竖立着戳在黄土地上,看着眨眼之间就骑马奔到他们跟前的十几匹马,强装镇定地大声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
骑在十几匹马上的壮汉面面相觑,他们听鸟语一样的楚语都有些费劲,更别提这上蔡本地的土话了,只看到这面前半大的小子嘴巴开开合合,完全不明白这孩子正对他们说什么。
蔡禾看到这些人不开口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些人的穿着和骑在身下的马。
看到这些人不仅穿的衣服齐整,甚至他们胯下的马都穿着奇怪的小衣服,显然是从繁华的大地方来的。
不认识马具的蔡禾眨了眨眼睛,又用雅言出声询问道:
“你们是大王派来的救兵吗?”
雅言一出口这些壮汉们就能听懂了,毕竟他们都是在王宫中做事的。
领头的侍卫嫪毐已经观察蔡禾好一会儿了。
外甥肖舅。
国师一大家子刚刚从邯郸搬到咸阳时,他曾被太子殿下选中在国师府内待过一段时间,与国师那个信任的亲传弟子李斯多多少少也是打过几回交道的。
他也是因为这份履历,又被此次来楚国打听消息的侍卫头子分到上蔡来探访情况了。
此地是李斯的老家,说话的这半大小子眉眼间细细观察也能瞧出几分李斯的影子,再结合这孩子十岁上下的年龄,他心中猜测八成这小少年就是李斯记挂的外甥了,多日悬着的心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些,当即顺着小少年的话朗声笑着回答道:
“是啊,小弟弟,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嗯,秦王也是王,咸阳也是都城,怎么能不算呢?
蔡禾眼睛一亮,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正在乡邑内建屋子的蔡黍一听到儿子派人传来的消息,心中一惊,当即就急急忙忙的领着一大群干活的汉子,拿着耒耜,沾着满身的黄泥快步跑来了乡邑的入口处。
“阿父,他们都是从都城来的,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蔡禾一扭头看到脸色微红急速跑来的父亲,赶忙激动地挥手喊道。
第168章 天灾结束:【久旱逢甘霖】
坐在马背上的嫪毐听到这话,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往一群孩子身后看。
蔡黍听到儿子的话也没有放松警惕,带着一大群汉子们将一群半大孩子挡在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群外来的人。
瞧见对方的精神面貌显然比他们好,目光清正不像是歹人,那马瞧着还挺讲究的,一匹匹都佩戴着奇怪的东西,似乎真的有来头,遂对着坐在马背上的众人拱手询问道:
“鄙人蔡黍是上蔡目前仅存的一位里正,诸位是什么人?”
嫪毐听到“蔡黍”二字,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了,他们此番来上蔡就是冲着李斯老家姐姐一家四口人来的,如今已经找到两口人了,他也笑着对蔡黍拱了拱手,含糊道:
“蔡里正,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李斯在咸阳,自然能够看出来蔡黍一家对秦国的态度,可是这么多乡民,嫪毐又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恨秦、愤秦的人,为了避免麻烦,遂没有张口讲出自己这一群人的真实身份,本就是乔装打扮过来的,万事还是低调些好。
跟在后面的乡民们闻言都惊喜地看向蔡黍。
蔡黍却是狐疑地打量着嫪毐,打死他也不相信住在都城的大王会派人跑来他们这落魄的小乡邑?
他左右观望了一番,瞧见除了这骑在马背上的十几个汉子外就没有旁人了,遂对着嫪毐等人拱了拱手道:
“还请诸位随我来吧。”
嫪毐等人忙颔了颔首,轻轻用双腿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的缰绳随着蔡黍进了乡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