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梦魇与难眠早已经把他折磨的精神都要崩溃了,万箭穿心、四十五万士卒被悉数坑杀的惨烈战局一遍遍地在他梦中重现,白起早就成了他的心魔,明明他都没有走出壁垒,明明他都如此小心谨慎地布防了,为何还是重蹈了覆辙?让白起悄无声息地抄了他们的大后方,砍了他们的粮路,将他们六十万大军给前后夹击地包了起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赵括的脑袋嗡嗡嗡地响,眼泪汹涌地流个不停,双眼通红通红的,更让他心中惊惧的则是
如今赵国所有的青壮年男丁都跟着他和庞老将军待在长平战场上,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男丁也都被廉颇老将军带到了燕赵边境,此刻国内除了保卫邯郸的三万王宫精锐以及贵族之家的男丁外,庶民的家中只剩下了妇孺,连个半大的男丁都瞧不见!
若是赵岚所说的话是真的,此刻赵国的妇孺们岂不是正直面面对虎狼秦军?怕是吓都要吓死了!赵国马上就要在他眼前国破家亡了?!
蒙恬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到垂着脑袋、跪在高楼上的赵括,胸前褚红色的甲胄上有一滴滴水滴,他不由用一种八卦又错愕的语气拽了拽手下的缰绳对着身侧的赵岚小声道:
“岚师姐,赵括被你吓哭了。”
旁边的杨端和听到好友的话,不禁嘴角一抽跟着补充道:
“恬,赵括是被岚师姐的话给吓哭了。”
赵岚听到二人的话,也不由眼角一抽,没有功夫搭理俩活宝。
她仰头看着赵括俊脸通红的崩溃模样,心中忍不住产生一丝异样,她知道赵括很聪明,肯定能很快从结果倒退出秦军的行军路线,魏王、韩王能妥协给秦军让路,自然是因为身后有老秦王的王信作威胁,身前还有姥爷拿在手中的爆炸弹开路,不得不屈服在秦军的“淫威”之下,但是眼前赵括的反应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猜到赵括听完自己的话后肯定会震惊、错愕、气愤、半信半疑,可他这仿佛整个人都从内到外快要一点点碎掉的崩溃模样是不是有些太不对劲儿了?
赵岚有些想不通,想了想又将手中的大喇叭举起来,放在嘴边蹙眉高声喊道:
“马服君,你我都明白,现在赵军的军心已经乱了个彻底,根本无心打仗,若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不愿意率军投降,反而要执意开战的话,我敢言赵军此战必败!”
赵括红着一双眼睛看向赵岚。
后脚赶来,匆匆登上土楼的庞煖也将俩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正着,比起已经情绪崩溃的赵括,庞煖虽然此刻心中也在掀起着惊涛骇浪,但因为他岁数大、见的多,整个人的神情还算淡定。
他几步走到赵括身前,将反应明显不对劲儿的赵括给挡在身后,又居高临下的盯着赵岚,拧着花白的眉头没好气地冷笑道:
“小妮子,老夫倒是小瞧你这个女娃娃了!”
“唬人的大话说的轻巧,但莫要说的底气太足了!”
“即便真如你所说的,白起已经率领着三十五万秦军围了我们都城又怎样?难道老秦王就真以为单单靠着那三十五万秦军就能灭了我们整个赵国吗?”
“你们那一路大军趁我军不备、绕到后方断了我军的后路是真的,难道他们这样做不也是自杀式的断了他们自己撤退的后路吗?”
“倘若此刻我们六十万赵军调头火速赶回去,白起纵使再用兵如神,他能抗住六十万赵军为了保护家中的妇孺们而激发的强烈战意与反扑吗?”
“究竟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呢!事情未成功莫要大肆宣扬的道理,难道你父亲都没有教过你吗?”
赵岚听着庞煖的呵斥声,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继续对着喇叭笑着喊道:
“庞老头,我都敢这般正大光明的给你们挑明你们大后方已经被我军包围的军情了,难道你以为武安君没有留后手吗?”
“是!三十五万秦军是覆灭不了赵国,但若是用来杀光邯郸所有不干人事的肉食者,一日之内让赵国换一波统治阶级已经足够了!”
“你们觉得是你们率领六十万大军匆匆赶回邯郸支援的速度快,还是赵王和一众贵族们看到武安君架到他们脖子上的刀后,纷纷双膝跪地,高举双臂,大喊投降的速度快?”
“你们这六十万人马上就要成为赵王断臂求生的‘臂’了!不想着赶紧想一想后路,反而还在故作镇定、倚老卖老地吓唬我,难不成真以为我是个没长脑子的!”
“你,你这竖,竖女!真是活脱脱的赵贼!邯郸的风水真真是白养活你们一家人了!”
烈日之下,庞煖被赵岚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气得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即便他嘴上在骂,但一颗心脏却已经完全坠到谷底了,凭他对赵国王族公室的了解,明白赵王和公室贵族们为了求生,绝对会把他们这些待在长平的几十万人给舍弃了的。
赵岚对庞煖的责骂声充耳不闻,但手中攥紧的缰绳却表露了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嘴上嚷嚷的那般有底气的。
因为她明白,若是她吓不住庞老头和赵括的话,等邯郸被围的消息传入赵军壁垒,这俩人若是不想搭理她,执意要转头带着六十万大军回去增援时,那被前后夹击的人就变成武安君和她姥爷那三十五万秦军了。
她纵使是带着剩下的二十五万秦军和空间内的爆炸弹在后方穷追不舍,前去增援,可是秦国的后继粮草跟不上打持久战。
秦赵双方一百二十万大军,在赵国境内打得昏天黑地,情况好的话,两败俱伤,两家双双遭受重创,魏国、楚国趁势崛起,一个吞掉东边赵国的土地和人口,一个啃掉西边秦国的土地和人口,最后魏、楚两家反倒成了此番大战的“黄雀”。
而情况坏的话,则是秦军六十万大军尽数折在邯郸,赵军还留有元气,到那时此时空中的邯郸之战秦国遭受到的重创将要比史书上记载的还严重,别说老秦王要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给打出去了,怕是还要把他的、他儿子、他孙子的棺材本都得输个精光。
如今她提前将这话挑明,就是趁着赵军军心散乱之际,给庞煖和赵括下个消极暗示,给壁垒内的几十万赵军们狠狠地刺激一下,让他们半信半疑,让他们军心更加混乱,即便过几日收到邯郸的求救信了,也得犹豫、踌躇,让赵军的营地再次出现哗变,不过她相信凭武安君的威慑力和手段,怕是邯郸的求救信根本送不到长平来……
果然,等壁垒前的消息传进壁垒内后,六十万赵军们更加慌乱了,只觉得头顶上的天已经完全塌陷下去了。
赵营内一片乌云惨淡,心中绝望了的士卒们闹着纷纷大喊:“投降!我们快些给秦军投降吧!”
“秦军不杀降卒的!”
“对对!都城都被人家给围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打的啊!快些投降吧!我的妻小还在邯郸呢!”
“是啊,没法打了,说不准肉食者们已经被秦军杀了……”
与混乱的赵营相比,赵国内的氛围倒还算平静。
邯郸的妇孺们都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偷偷打量着站在街道上的黑压压秦军。
秦军们穿着黑色的甲胄顶着烈日恍若站岗般,身姿站的笔挺,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预想中的欺男霸女。
甚至上午秦军刚刚闯进城门后,有小孩儿被秦军给吓傻了,站在街道上哇哇大哭时,还被秦军给抱起放到了街道两边不碍事、不挡道的位置,然后乌泱泱的秦军队伍就迈着整齐的步伐一路挺胸抬头地往王城去了。
哭泣的小孩儿惊呆了,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大人们也都看呆了,玄鸟在上,这般懂礼数的黑甲兵还是虎狼秦军吗?
一日下来,黄昏时,发现秦军们真的不打、不杀庶民后,城内的妇孺们已经不是很害怕了,有的小贩为了养家糊口都硬着头皮把自家的摊位摆出来了,秦军们也没打砸,这又给妇孺们了一点点安心。
红彤彤的火烧云笼罩着邯郸。
大北城内,趴在门缝前往外看的小女孩儿瞧着秦军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对战战兢兢在他身旁摆摊卖菜的老妇瞧也不瞧,但是老妇盛菜的背篓倒了,里面的青菜掉出来后,没等老妇惶恐的上前去捡菜,那长得五大三粗、面无表情的秦军就先弯腰将倒地的背篓给扶正了,还把掉落在地的青菜给重新塞回了背篓里,放到了老妇的身旁。
这一幕把卖菜老妇给惊得一愣一愣的,门内偷看的小女孩儿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身旁同样扒着门缝往外瞧的年轻妇人,奶声奶气地小声道:
“阿母,你们大人不是总说秦军都是虎狼蛮夷,没有一个好人吗?可是刚刚那个黑衣大个子就帮老婆婆弯腰捡菜了。”
“我之前看到大王宫中的士卒骑马跑出来时,把老婆婆的菜娄给踩烂了,都没有下马赔钱呢,我有些想不懂了,究竟哪个兵卒是坏人呀?”
年轻的妇人听到闺女这话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说实话,她也有点儿看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些站在街道上的秦军难不成是假的吗?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那恶声恶气,还会把庶民的脑袋当成敌军首级来充数的蛮夷呢?
她拧着眉头、用牙齿咬着唇,回想起四年前闺女刚出生没多久,她被请去朱家巷的一处富人宅院里给那里刚出生的男娃娃做乳母,因为意外得知男娃娃的秦王室小公子的身份,而想要偷偷用手捂死那个男娃娃,与那个貌美的年轻夫人激烈大吵的情景。
她的脸就变得更红了。
如今她也知道那对母子就是国师的女儿和外孙了。
多年前,自己的父亲、家公都死在秦军的手里,良人四年前随着赵括将军前去长平战场,四年后又被抓了壮丁,重新跟着赵括将军去长平战场了,当时她恨秦人恨得要死,只恨那貌美的夫人来的时机太巧了,若是晚了一刻钟她就能把那个秦王室的小狼崽子给活活捂死了。
可是这四年下来,国师府内对外推广出来的一些利民之事,他们家也跟着享受到了便利,如今这些与传言完全不相同的秦军们,再想一想去岁天灾时顶上肉食者们的狠心做派,她绝望的发现即便家中因为秦人丢了两条性命,可是秦军近在眼前,她也生不出拿着菜刀往上前砍的恨意,只得满心复杂地拉着女儿的小手转身低声道:
“妞妞别看了,咱们回屋吧。”
同母女俩反应差不多的妇孺们不在少数,她们看着这些突兀出现的秦军们似乎要比王宫的精锐还懂礼数,只觉得离谱极了,感觉世界都突然在眼前被颠覆了,原先的恶人似乎变成了“好人”,而本应该是“好人”的一方瞧着比恶人还“坏”。
不仅城内庶民之家的妇孺们觉得离谱,王城、小北城之内的肉食者家眷们看着闯进家门内的秦军们如同蝗虫过境般,将他们粮仓内的粮食“哗啦啦”的往外抢,一个个心痛又气愤的哭着喊叫,只觉得这些秦人们真是离谱的荒唐!简直是蛮夷中的蛮夷!这是在秦国穷得吃不起饭了?专门跑来他们邯郸找贵族吃大户了啊!
马服君府内。
赵牧护着自己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闯进家门的秦军们将一袋袋粮食往外搬,心中如同打鼓般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赵母扒着小儿子的胳膊惶恐地流眼泪小声询问道:
“牧,难道你兄长已经葬身在长平了吗?”
赵牧拧眉悄声回道:
“阿母,应该不是的,若是兄长兵败了,城内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可若是你兄长没有兵败的话,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秦军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赵母哭着小声道。
赵牧抿紧薄唇,他也不清楚状况。
母子俩正在迷茫时,一个青年秦将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赵牧的长相,而后又低头对着手中的画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用蹩脚的赵语对着赵牧拱手笑着询问道:
“小兄弟可是马服君的弟弟,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赵牧小将军?”
赵牧看着面前的陌生秦将警惕地出声询问道:
“我是赵牧,可我不是赵国的将军,你是谁?你想作甚?”
秦将接着往下笑道:
“赵牧小兄弟,鄙人秦国频阳王翦,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的。”
“呵,没有恶意就直接冲进别人的家门,抢夺粮食?”赵牧冷笑道。
王翦却毫不脸红地笑道:
“小兄弟,我们秦军进入赵国后,没有伤害一个庶民妇孺,可我们总得要烧火做饭吧?你放心,整个小北城和王城内每家大户都会被我们抢一遍的,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赵母、赵牧:“……”
“不过,你与你的母亲可以放心,看在你是国师弟子的份上,我们已经给你家中留下了一大半的粮食了,请你理解,我们这样子做绝对也是为了你家里人好。”
“如果我们把所有大户都抢了一遍,独独越过你家不抢的话,岂不是等我们秦军撤走了,其余的邯郸贵族就会调转矛头,针对你家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想必牧兄弟你是明白的。”
赵牧听到这话简直是惊呆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还能这样子使用吗?
赵母不关心粮食抢没抢走,她只想知道自己长子的情况,遂含着眼泪紧紧盯着王翦的神情,身子发抖地小声询问道:
“你们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把我家括给杀害了?”
赵牧听到这话也紧张地看向王翦。
王翦却摇了摇头,神秘地笑道:
“老夫人,赵括的性命不在我们秦人手中,而在赵王的手中。”
“什么意思?”赵母不解。
王翦没有再多说,对着母子俩微微俯了俯身,而后就招呼着秦军们去下一户了。
看着秦军们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院子内不慎被人撞倒了兵器架子都被秦军给顺手扶正摆好了。
赵母抓着小儿子的胳膊,疑惑又期待地对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牧,那秦将的话是不是在说,你兄长此刻在长平还活得好好的?”
赵牧眉头紧锁地点了点头。
赵母立刻双手合十地朝天拜了拜,激动地笑道:
“玄鸟保佑!玄鸟保佑!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同样只被抢了一小半粮食的人家还有华阳君府、廉颇府、蔺相如府以及往日里与国师府交好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