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秋风的吹拂下,树上的黄叶越来越多,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多。
八月下旬,五百人的韩国使臣队伍在韩王然的带领下带着三万黑压压的秦军与十车秦纸离开咸阳,车轮碾压着落叶,走出函谷关,一路朝着韩国的国界驶去。
……
赵国的东北边境处,发须花白的廉颇迎着西风,高举大刀“唰”的一下斩落燕相栗腹的脑袋,燕相的头颅在草地上咕噜噜滚圆,沾上了数不清的尘土与草屑,滚烫的鲜血霎时间就溅了这七旬老将一身,将他下颌上长长的花白胡子都染红了。
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赵军在廉颇的带领下,面对缺吃少喝的困顿境遇,竟然奇迹般的打败了燕国四十万青壮兵卒,甚至反击,一路冲破燕国边境,兵临蓟都,围了燕国的都城,逼得燕王喜不得不亲自出面停战求和。
消息一经传到秦国,燕军废的让秦军连评价都懒得评了,刚刚将三万秦军扎进韩国西大门,还没高兴几日的秦王稷不由深深拧起了花白的长眉,算是彻底明白国师口中所说的赵国国运还未到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廉颇,廉颇……”
窗外秋雨绵绵,秦王稷摩挲着虎符,眯眼呢喃。
不仅秦王心中不舒服,这般对比悬殊的燕赵战果把作壁上观的魏王、楚王、齐王也给惊了一大跳。
信陵君也忍不住对自己的老门客开口感慨道:
“侯先生,唉,以往无忌只觉得廉颇老将军是赵国当之无愧的名将,而秦国的白起却是当世武将之最,从未想过将起、颇二人放在一起对比,想来此战过后,那群兵家弟子们要将廉颇和白起放在同一水平线上评价了。”
侯嬴也止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跟着道:
“是啊,公子,赵国这场保卫战,算是让世人重新评估起廉颇的实力了,廉颇与白起年龄相近,前者一心为赵,后者忠心为秦,白起的强悍实力七国共睹,廉颇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事也亮眼的很,此战过后,廉颇倒真真是当得起天下名将了。”
“可惜啊,可惜……”
魏无忌抿唇望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枯黄槐叶,闭眼低声轻叹。
侯嬴懂得自家公子的未尽之语,可惜像白起、廉颇这种“天下名将”都没有生于魏国,魏国虽然也有老将晋鄙,但是有白起、廉颇这两人珠玉在前,晋鄙的能力显然就不够看了,实在是令人眼馋又叹惋。
……
“哈哈哈哈哈,廉老将军,您可终于是回来了,寡人都等不及要见您了!!!”
等白发苍苍的廉颇迎着萧瑟秋风终于率领着余下的老弱病残,回到邯郸后,一向被国君冷遇的他,竟然得到了赵王欣喜的出城百里迎接的待遇,还得到了他盼望了一生、渴望不可得的封君封号。
然而,看着那黑压压驻扎在邯郸城外的五万秦军,瞧着那已经被秦人夺走了的西边领土,即便他被赵王封为了“信平君”,新鲜出炉的信平君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喜悦,在属于他的欢庆宴上,满殿的人都在笑,廉颇却哭得老泪纵横,像个老小孩儿一样,所有人都说信平君这是喜极而泣,被君上的赏赐给惊喜哭了,只有埋在黄土里的蔺相如知道廉颇这是悲极而泣,为母国的失地、失人在哭。
……
继赵打败燕后,赵国的西北战场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青年将军李牧在雁门郡外大败匈奴,却匈奴二百余里。
昔年浓眉大眼的俊脸年轻人,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箭痕,守住了赵国的西北防线,一跃跳进了七王的视野内。
既赵大败于秦后,被秦压得触底反弹的赵国终于迎来了两场大胜。
赵王只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迫不及待地将廉颇、李牧的战绩传遍其余六国。
因为邯郸之战,赵国被秦军打废了一位三朝老臣,被俘虏走了一位青年马服君,又因为燕赵之战、赵匈之战,赵国多了一位年迈的信平君与青年武安君。
心高气傲的老秦王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花白的长眉都拧在了一起,秦国的武安侯已老,可赵国的武安君却冉冉升起。
抵抗匈奴的青年将军,他也想要!
秦王稷转动着手中的虎符,一双狭长的凤眸看向了面前随着赵太子来秦做质子的邯郸伴读。
身着赵服的郭开瞧着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那锐利的鹰隼目光,那如虎似豹的极具压迫感的通体气度,吓得身子颤抖的郭开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木地板上,对着老秦王“砰砰砰”地磕头痛哭道:
“秦王君上!小,小子愿意做秦国细作,衷心为秦,呜呜呜呜呜,请您莫要杀了小子,等以后小子回到邯郸了,入朝为臣了,必然会帮助秦国杀了廉颇、杀了李牧!从内协助英武秦军伐灭弱赵!”
“好孩子……”
秦王稷从王座之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地痛哭的赵人少年面前,如同拎小鸡崽般将浑身颤抖、哭得双眼通红的赵人少年给搀扶了起来。
跪坐在一旁、同样穿着一身小黑袍的王曾孙政用肖似其曾大父的丹凤眼淡淡的扫了一眼身高堪堪到达自己曾大父胸口处,仰着脑袋,对曾大父狂摇尾巴、极力讨好的赵人少年,心中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这样的叛国小人,能用,但让他瞧不起!
第192章 楚王来信:【建关外贸易区】
九月中旬,秋风吹得愈发的萧瑟了,黄叶纷纷吹落枝头,枯草满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秦王五十二年的岁末。
六十万赵国投降的兵卒已经在秦国各郡待了一月有余,在大战爆发前就已经急匆匆逃离出赵国西边境线的赵人们也在这段时日内陆陆续续地进入函谷关,拿到了新的户籍,有了秦国的验、传,成为了新秦人。
随着秦国移民令的广为传播,不仅赵人会千里迢迢的跑到西边来,三晋之地相邻的韩人、魏人也有拖家带口跑来关内,找到移民处,登记移民信息的。
函谷关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多了,需求多了,自然也有了市场。
大老远跑来做移民的既有乘车骑马的富贵人家,也有衣衫破旧、在本国内寻不到活路的贫寒人家,前者手中有钱,无论到哪里都吃喝不愁,后者徒步走这般远的路,在这深秋时节早就有疲累有饥渴了,有那些住在秦韩、秦楚边境、脑筋灵活的韩人、楚人小贩就战战兢兢地推着板车跑到函谷关周围摆摊、挑担的,在那些外来的移民队伍中穿梭,卖些便宜的热乎吃食,一方面能让那些外来的移民在入关前吃些食物垫垫肚子,另一方面当然就是赚些小钱好养家糊口了。
全都是涌到关前讨生活的底层劳苦人,守关的秦人兵卒们也都是庶民之家走出来的,瞧见这些小贩子们没有跑到他们跟前来,也没有拥堵道路,只在道路两边的野地里支起个小小的摊位,不吵不闹也不惹事,偶尔还给他们这些人送来些热汤热水、暖肠胃的,再加上这些人也非秦人,遂睁一只闭一只眼,不搭理这些小摊子。
小贩子们见状心中长松了口气,转瞬间,跑来函谷关周围做生意的小贩子们就更多了。
商贩多了,货物种类多了,人流量就变得更大了,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函谷关周围几十里的道路野地上就如雨后春笋般生出来了数不清的各类摊子。
不仅有人卖吃食,还有小贩子用板车从家里拉来草席、陶瓶、陶罐、陶盆等陶制的家用器物来卖,甚至还有那脑袋灵活的人特意支了个卖帕子、荷包、梳子、胭脂、黛笔等等女性物品来叫卖,因为人流量多,各类小生意都多多少少有的赚。
不仅外来入秦的移民们会光顾这些摊位,甚至韩、楚、秦三国边境处的庶民们都会趁着晴好的天气跑来这地儿赶集。
守关的秦卒们也被这个发展给搞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就这几十日的时间,这些韩商、楚商们就能生生在他们秦国的关口前捣鼓出来一个规模还不小的集会来?
“一个、两个小贩子,咱们不搭理也就罢了,这么大一个集会杵在咱们跟前,咱们总不能选择性眼瞎,装作看不到吧?”
“万一出事儿了,咱们可担当不起啊!”
“还是报告给长官吧。”
“诺!”
守关小吏听到底下的士卒禀报的消息后,也是大为惊奇,忙跑上函谷关的高大城楼用君上赏赐的望远镜去远眺,果然看到周遭热热闹闹的大集会,身着黑衣、绿衣、土黄色衣袍的人多的很,甚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晃动的红衣魏人。
秦法是不鼓励经商的,这些经商的人虽然不是他们秦人,但却将集会办在了秦国的关口前,还有关内不少的秦人前去赶集,针对这种情况,秦法上也没有明确的条例记载,还真说不准究竟触没触犯秦律,心中拿不定主意的守关小吏只得将这里的情况在纸上详细写清楚,而后将纸张放在信封内用黑色的漆泥封好,派手下兵卒加急送到了相距四百里地的都城咸阳。
咸阳内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秋雨。
淅淅沥沥的,宫廷内的地面湿漉漉的。
老秦王看到函谷关的小吏匆匆送来的《函谷关外韩商、楚商云集》的文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等瞧完文书之上的内容后,更是懵的厉害。
他着实是对这些经商的事情不太了解,也没想到移民之事竟然会让脑筋灵活的韩商、楚商们趁势在关口捣鼓出来一个大集会来,秦王稷将文书上的内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就对站在大柱子旁低眉垂首的宦者开口吩咐道:
“速速派人去国师府将国师和蔡相都给寡人请到章台宫来。”
“诺。”
宦者俯身正准备出去,紧跟着又听到自家君上开口道:
“另外派人去太子府和王孙府,将太子和嬴子楚也给寡人喊到宫里来。”
“诺!”
宦者匆匆领命离去。
住在王城的太子柱一听到自家父王喊自己,赶忙乘车去了王宫。
赵康平看到前来寻自己的宦者,听完对方来意后,也忙开着越野车带着蔡泽一起去了王宫里。
慢了一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岳父的黑色铁兽远去了,赶忙也乘着马车追了上去。
……
“拜见君上。”
“拜见君……”
章台宫内殿。
老秦王没等赵康平和蔡泽同他行完礼就忙对着二人招手喊道:
“国师、蔡相快些找坐席坐下,瞧瞧这封函谷关的文书。”
二人跪坐在左侧的坐席上,坐于对面的太子柱忙将手中看完的文书给了身侧的宦者,宦者又将文书递给了国师和国相。
蔡泽一看完小吏所写的文书就忙不迭地对着老秦王拱手笑道:
“君上,依臣看来,这集会是好事啊!以往山东六国畏惧秦国,对秦人也有刻板的偏见,函谷关前更是除了秦人外,鲜少看到他国人,眼下秦国移民之事正进行的红火,消息最是灵通、性子最是容易变通的商贾们都敢往关外设立集会了,可见秦人对外的风评已经大大扭转了,时间长了,兴许关外的野地都能变成富裕之地了。”
听到蔡泽这话,老秦王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将花白的眉头微蹙,侧头看向一旁的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国师怎么看待此事呢?蔡相所说的话虽然是好处,但函谷关毕竟是我秦国的大门,乃是我秦国的脸面,这在大门之外让那些他国商贾们支摊设集的,长此以往下去,会不会损了我国的脸面?”
嬴子楚脚步轻轻走进来时,刚巧听到自己大父这话。
他先对着自己大父、父亲行了礼,看到大父根本没顾上搭理他,只得在自己父亲旁边的坐席坐下,静静地听着在场几人交谈。
商贾是当下最为卑贱的阶层,知晓老秦王心中更多还是想要把这些堵在关口处的楚商、韩商们给通通赶跑、一了百了的,赵康平将手中的文书又交给了宦者,想了想,才对着老秦王拱手开口道:
“君上,在康平看来,泽相说的话有一定道理,集会这事儿若是管好了,是一件能盘活秦国经济的好事儿,可若是真的放任不管,时间长了,就会在关外生乱了。”
“哦?”
老秦王来了兴趣哈哈笑道:
“国师不如说的详细些。”
嬴子楚这时也从黑衣宦者手中拿到了文书,他一心多用,边看着文书上的内容,边听大父和岳父说话,边在脑中分析思索。
“君上,康平的想法是觉得经商集会的事情就如河水一样,堵不如疏,商贾们的触感敏锐,他们既然能选择冒着风险,跑到函谷关前做生意恰恰是因为人流如织的函谷关前已经了一个非常庞大、还很有需求的人流市场。”
“人多了就容易生乱,不管理肯定是不行的,但若是硬要用硬手段进行管理,将这些他国的商贾们全都驱赶跑了,那就是破坏了庶民的需求和市场,吃力不讨好。”
“既然需求有,市场也有,与其放任这大集会野蛮生长,不如君上趁此机会直接在关外的野地里圈出方圆百里的土地设立一片贸易区,每日让那些守关的士卒们前去巡逻、维持治安,规定这些外来的商贾们只能在贸易区内做生意,每日进入贸易区都得掏摊位费,这样以来既能维持关外集会的秩序,也能防止那些缩在林地中的匪人流民趁着热闹跑出来进行作乱,还能给秦国在关外设立一道商业屏障,只要摊位费收的合理,康平认为那些商贾们必然会欣然同意花钱买平安的,再者,等贸易区建成后,不仅山东诸国的商贾们能进贸易区内做买卖,我们关内的秦商们也能趁此机会进入贸易区与这些山东诸国的商贾们沟通交流,将我们关内的商品卖到关外去,一步步的盘活关内的经济,让关内老秦人们的生活水平有少许的提高,养活更多外迁而入的新秦人们。”
听到“摊位费”三个字,老秦王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耐心听完国师整段话后,眼睛更是亮的惊人,老秦人们实在是穷怕了,一场场战事打下来,虽然有从敌败国内拿到的战利品,但是收入还是远远赶不上支出的,更何况国内一下子新增了六十多万外来人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往上增加,每个人都张着嘴要吃饭,想要养活这庞大的人口,单单依靠拿着农具在地里刨食是不行的,必定得打开与关外诸国的商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思及本国内的真实情况,老秦王明亮的双眼又变得稍稍黯淡了下来,看着国师叹气道:
“国师有所不知啊,那些关外的人没有眼光,大多都只喜欢买那种华而不实的精巧东西,咱们老秦人只懂种地和打仗,性子朴实,做出来的器物也,也都带着咱们老秦人的风格,那些不识货的关外人,瞧不上咱们这种耐用的好东西啊。”
赵康平闻言不由微微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秦王稷这是想说老秦人手太糙了,山东诸国富人们喜爱的昂贵的华服与漂亮的珠宝首饰额们是做不来滴!
秦国本土造出来的货物,山东诸国的富人们看不上,穷人们在本国内就能自给自足,也用不上,但是山东诸国内造出来的漂亮东西,嗯,秦国有条件的人家们也喜欢花大价钱购买,看看殿内的装饰品就知道了,大多漂亮的精巧器物都来自关外,这巨大的贸易逆差,老秦人们纵使不对外打仗,长此以往下去,本国内的经济也会出大问题,不穷才奇了怪了!
看着国师打量着殿内的装潢,脸上露出来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老秦王也跟着往旁边看了两眼,虽然不知道国师是在看什么,但对国师卖惨已经是他做习惯的事情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只看着自家父王/大父摩挲着两个膝盖,满脸怅然地对着亲家公和岳父,接着摇头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