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者刚两步上前,不等他用袖子将竹筒子上的黄尘给擦掉,手中的竹筒子就被玉塌上的韩王给急切的伸手夺了过去。
韩王然着急的将竹筒子内的信件取出来,挑开信封上的漆泥,双手发颤的捏着信纸一列列地快速看过去,脸上表情变化的厉害,跪坐在一旁的张平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既怕联军勇猛真的攻破函谷关了,回程时气焰嚣张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又怕联军不敌被秦军给打跑了,在函谷关前受了挫,回程时气恼羞愤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无论怎么看,无论哪方胜利,他们韩国似乎都落不到好。
张平心中惴惴不安的,瞧着自家大王阅读完信件后,就变成了一副眼神呆滞的怅然模样,心中没底的厉害,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走近玉塌开口唤了两声:
“君上。”
“君上。”
耳畔处传来国相担忧的声音,陷入焦灼情绪中的韩王然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信件递给走近的张平出声道:
“张相也看看吧。”
“诺。”
张平忙恭敬的双手接过信件,只低头在信纸上看了开篇的几列墨字就惊得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联军到了函谷关前竟然是“只围不打”?!根本就没有与秦军正面再起冲突!
信陵君真是个本事大的,单单靠着一番舆论就逼得康平国师不得不亲自驾驶着黑色铁兽率领五百铁骑一路卷着黄尘从咸阳出发远赴关外进行谈判了!
更让人惊奇的则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不仅谈判成功了,还真的替五个诸侯国从秦国手中讨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这,这真的是太令人意外了!
信陵君的领军能力竟然这般出众吗?!
张平阅读完信上的所有墨字后,整个人也有点儿傻了,他捏着信纸再度看向韩王。
只见韩王已经拧着眉头从玉塌上下来了,趿拉着白色的丝履在打蜡的光滑木地板上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眉头拧在一起,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塌边摆放着的一鼎吉金镂空的三足熏香炉内燃着加了冰片的安神香,殿内淡雅的香气与冰鉴内散发出来的水汽缠绕在一起,静静弥漫。
北边占据了小半面墙,用金丝楠木的窄木框隔出来的巨大玻璃窗从外面射进来了白晃晃、金灿灿的刺眼午后阳光。
韩王然站在窗前,抬起右手半挡着光线,看到殿外那五人合抱都难抱得住的高大古槐在暑热之中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绿叶。
古槐周遭引滨河之水,用玉石为栏,修出来的蜿蜒小水渠内波光粼粼,在这蝉鸣聒噪的午后中,落了满渠的浮动碎金。
片刻功夫后,他扼腕叹息道:
“张相,唉,魏无忌实在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啊,寡人打心眼里希望秦军能和联军在函谷关前打得昏天黑地、两败俱伤的,到时他们双方就谁都顾不上威胁咱们了,可惜魏无忌却只围不打,只想从秦国手里要切实的好处,半点儿与其鏖战的矛头都没有,谈判结束,好处谈拢,秦国破财免灾,联军各有收获,双方和平散开,怕是等联军退去那日就是我韩国遭难的开始啊!”
听到大王的分析,张平也抬脚走到其身后,心有戚戚道:
“君上所言正是平此刻担忧的事情,可惜,我们国小民弱又土地平坦、土壤肥沃,如同小儿持金过市般惹人眼馋,怕是等庄襄王丧事结束了,秦军那边腾出手后就要派兵来攻打咱们了,我们纵使是想要自救,唉,也是无处自救、无法自救啊。”
张家父子俩五世相韩,如果韩国灭了,张家就也会跟着彻底败落,相反韩国不灭,他儿子张良长大后就是下一任韩国国相,眼看着马上就要遭遇“国破家亡”的悲剧了,张平心中的沮丧悲伤真是半点儿不比韩王然少。
韩王然听着张平这话,深深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了,真是恨不得明日就退位把烫屁股的王位丢给儿子安,可惜,他害怕就算他把王位急急忙忙丢给儿子了,等到秦军打进新郑后,自己这个太上王仍旧会沦为阶下囚,到时还是要被押入秦国囹圄内受苦受难!
唉,他韩然不过就是想要自己安度个晚年,在任时不扣上亡国之君的帽子,怎么就这般难呢!老秦家真磕碜,不到五年连薨三王,你们全家都是倒霉鬼!心中不忿的韩王然连连在心中咒骂老秦家。
恰在此时,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狸猫从古槐的树冠下“嗖”的一下跳下来,甩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动作优雅的低头趴在浅浅的小水渠前饮水。
水渠,饮水。
看到眼前的情景,正焦虑的韩王然只觉得被清风拂面,混乱的思绪内冒出一抹灵光,心神一动,脑海中瞬间蹦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救韩妙计来。
他急切的转头看向旁边的相国出声询问道:
“张相,秦国蜀郡那条大水渠是不是修了二十多年?”
张平微微一愣,虽不知道自家大王的注意力怎么突然转变到秦国水渠上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的,君上,秦国蜀郡那个名叫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是从昭襄王壮年的时候就开始修了,由蜀郡一位郡守负责,一修就修了二十多年,直到昭襄王年迈时才修好。”
韩王然闻言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忙拍着双手喜悦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寡人悟啦!寡人想出了一个妙计,明白怎么救韩国啦!”
瞧见大王脸上这猝不及防转变的情绪,张平脸上是半点笑容都露不出来,上次君上也对他说过一条“救韩妙计”,是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跑到咸阳,当着秦国的文武百官的面给昭襄王当庭下跪做义子,一卷契约就把举国上下都给卖啦!生生让本是七雄之一的母国沦为了卫国、鲁国这种小小国,眼下就这又蹦出来一条“救韩妙计”,实话实说,韩王笑得欢快,张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丝轻松,他忧心忡忡的对着国君试探开口询问道:
“君上,不知您刚刚想出的救韩妙计又是是何良策?”
韩王然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平的肩膀,露出了当日入秦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妙计需保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总之,寡人心中已有数了,张相就等着看寡人施展良策吧。”
“谢天谢地,咱们母国总算是有救了!来人,去把古槐下的那只正在喝水的狸猫封为救韩猫使,赐炸鱼三条。”
“诺。”
声音尖细的宦者匆匆领命跑出去请猫使享用国君的馈赠。
逆光透过玻璃窗看向自己新鲜出炉猫同僚的张平只觉得心累不已,国君又搞保密这一死出了,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诡事啊:“……”
暂且不提新郑君臣二人的交谈。
单看居于新郑东北方向的邯郸。
跪坐于凉爽赵王宫内的赵王也是眉头紧锁,苦恼不已。
眼下联军占优势,他倒不会像韩王那般半夜做国破家亡的噩梦,但令赵王苦恼的则是,自从当年邯郸之战中赵国兵败后,太子偃被迫无奈离开邯郸去咸阳当质子,这一晃眼秦国三代国君都没有了,太子偃都快要加冠了,给他定下的太子正夫人都及笄两年了,秦国还迟迟不放太子偃回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赵丹才能抱上孙子呢?
赵王很苦恼也很烦躁,平阳君赵豹则谏言道:
“君上不必心焦,依老夫之见,眼下就有个好机会能让太子殿下归国,如今殿下已经在咸阳为质好几年了,质子公约也履行的很好,咱们不如趁着此番联军堵在函谷关前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派使臣去咸阳寻那秦国小国君谈判,让秦速速放太子殿下回到我们邯郸。”
赵王听到自己三叔的话,不禁有些心动了,心动过后又头疼扶额道:
“唉,叔父说的倒是不错,可是秦国那边对我们赵王室记恨极深,且当初赵康平一家离赵时又与寡人闹得太过难看,寡人担忧他们那边不会愿意放偃回来,再者就算咱们派使臣入秦谈判,寡人究竟派那位卿家入秦才好呢?”
平阳君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
“君上,即便咱们与秦王室旧怨颇深,但是天下间也没有将他国太子扣在本国国都一辈子的道理,况且此番秦国刚刚薨了一位壮年国君,面对五国合纵抗秦的混乱局面,那小国君必然会乖乖放殿下回来,若是君上没有心仪使者人选的话,不如就派楼昌入秦。”
“派楼卿去?”赵王纠结的拧起了长眉。
“对”,平阳君颔首笑道,“君上应该听说了,楼昌族中那位在秦国的长辈眼下已经是咸阳的四朝老臣了,虽说那楼缓已经在咸阳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但他的根毕竟长在邯郸,若是楼昌入秦了,去寻楼缓,楼缓必定会出手帮他在那小国君跟前美眼的,到时殿下就能顺顺利利的归赵了。”
听完自己三叔这话,赵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实在是楼缓这人太过年迈了,乃是他曾大父赵武灵王时期的入秦臣子,他从未见过楼缓,这一时半会的竟然也没想起来这个得力的老臣,当即点头称赞道:
“善!”
“那寡人就将派楼卿入秦的事情全权交给叔父处理了,还劳烦叔父多多费心,早日接偃归国才是。”
平阳君忙笑着俯了俯身。
叔侄俩谈拢了一桩难事,很开心。
千里之外的秦都里。
老秦人们很不开心。
六月中旬。
堵在函谷关外黑压压的五国联军总算是如退潮的海水般在信陵君的带领下乌泱泱的准备撤退了。
联军们要散了。
自从一旬前国师与信陵君谈判完回到咸阳后,这十日的时间里,驻扎在函谷关内的秦人士卒们一个个心疼不已地看着烈日之下,一车车或华贵、或珍稀的战利品源源不断地从关内往关外运。
在昭襄王当政的几十年内,有战神白起在沙场上率领秦军们大杀四方,秦人们只知道从敌军里缴获战利品,还是头一次因为“战败”,往关外大量赔送“战败品”的,看着属于秦川的好东西,一车车被送给他国人,这种拿着钝刀在身上片片割肉的做派简直把穷怕了的老秦人们给心疼坏了!!!
可惜,成王败寇,打人者人恒打之。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也从没有不败的诸侯国,庄襄王生前野心勃勃地进攻三晋在先,后来的五国合纵抗秦也是为了自保进行反击,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看谁都没有错。
堵在关外的四十万联军虽然不可能覆灭秦国,但若真是在一个英明又有才干的领导者的领导下,目标坚定、长年累月地牢牢合纵起来了也能像是根牢固的彩色铁链般将秦国死死的锁在函谷关内,喝上一壶。
这个合纵的教训在惠文王当政时,秦人们就已经狠狠领略过了,被山东诸国的合纵压的险些喘不过气的感受实在是太不美妙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又想要让庄襄王的丧期安安稳稳的渡过,那么秦国的国库就免不得大开库门、破财消灾了,这个道理秦人们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其中最能理解道理,却又最接受不了情感的秦人非当今虚岁十四的秦王政莫属了。
六月炎夏的暑气被吉金冰鉴内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冰水汽给吞没。
跪坐于章台宫内殿的秦王政凤目沉沉的将一本写满了秦国赔送“战败品”的小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写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纸张、少府书籍、蜂窝煤、改良农具等等,若说这些东西不是奢侈品就是消耗品、舍了也就舍了,今日赔送出国,早晚有被重新加倍拿回来的那日,但赔送给魏国的各类高产种子就让少年秦王心中非常不好受了。
玄鸟在上,那赔送出去的是高产种子吗?明明是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间!虽然说咸阳城郊的种子培育基地历经了三代秦王,但掰着指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发展了十载的光阴,按照最初的规划,十年种植下来,基地里面培育出来的种子种满整个咸阳的田地是没问题的,可是如今就因为战败的原因,就生生被信陵君啃下去了五分之一的种子,按照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的原理,魏无忌这是夺去了秦国多少颗种子啊!少十斤种子那就是少了满亩地的珍贵口粮,那抢的是种子吗?明明抢的是国运。
哼!
心气正高、正是压不住火气的少年秦王越想越对送出去的种子不舍、越想越生气、拿着蘸有朱砂的红笔在“魏无忌”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又在“魏国”二字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叉,直到整张纸上再无空地可圈可叉可诅咒了,少年君主才终于吐了口火气,将泄愤的纸张圈起来随手丢到一旁,又拿起旁边一卷卷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批阅过的政务竹简静心学习。
他不急,他与魏无忌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时间”,而“时间”是站在他嬴政这边的!现在魏无忌能趁着他年少欺负他,等他亲政了,早晚会欺负回来的!!
若是有朝一日把魏国给灭了,秦军前脚灭了魏王宫,后脚他就在咸阳复刻个新的“魏王宫”出来,将这处宫殿当成灭魏的战利品勋章日日赏玩!
在脑海中幻想完胜利结算的那一日后,少年秦王阅读竹简的速度更加快速了。
少顷。
学习正入佳境的秦王政突然被快步而入的黑衣宦者给打断阅读节奏。
“启禀君上,赵王给您送来了国书。”
黑衣宦者边说边俯身捧起了一枚竹筒子。
秦王政闻言伸手接过竹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挑开封口的红蓝漆泥,一目十列的看完褐底竹简上的墨字后,不由往上挑了挑好看的长眉,握着竹简看向宦者开口询问道:
“母后可在宫里?”
“回君上的话,太后娘娘未时出宫去国师府里探望国师夫人和老夫人了,现在还未回宫,想来应该还在国师府里。”
宦者垂首答道。
少年君主一听这话,丹凤眼霎时就亮了,忙从坐席上起身道:
“速速去备车,寡人这就去国师府内接母后回宫,晚膳也顺道在国师府里用了。”
宦者忙点头俯身应下,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约莫两刻多钟后。
秦王政的王驾在国师府前的大门处停下。
国师听到仆人的禀报忙带着一群弟子们前来迎接君上了。
瞧见姥爷后,嬴政很开心,看到姥爷要俯身行礼忙上前两步拦住笑道:
“国师不必多礼,寡人这时候过来也是想要接太后回宫,顺道在府内用个便饭罢了。”
老赵听到这话忙笑呵呵的拉着外孙往后院去了。
等到后院大厅内坐下,随身带的侍从和宦者尽数退去后,一群人说话就放松了许多。
嬴政也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直接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