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抿唇道:“良,为父想要为你选个新的老师,但需要你离开家,去咸阳,你愿意吗?”
张良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愣住了,脱口就询问道:
“阿父,若是我去秦国了,弟弟怎么办?您又该怎么办?”
张平听到这话,怅然叹道:“那就再过几年,等你弟弟长大几岁,你们兄弟俩一起离开新郑吧。”
“父亲……”
张良心中蓦的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满脸忧虑地看向父亲。
然而父亲却只是低着头,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走出去……
第220章 嬴政联姻:【不立王后】
一晃眼,一个月的时间又倏忽而过,灿烂的春花与连绵的青草长满了秦国诸郡各乡邑。
泾水、洛水周边乡邑内的庶民们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被自家里长召集起来聚到里内的大广场上,听着里长宣读由亭长一层层传递下来的咸阳王令。
待他们听清楚里长扯着嗓子大声读出来的内容后,一个个瞬间脸色大变,来不及等里长将整本文书读完,下方的人群里就传出来女子悲伤的大哭声。
“哎呦歪,好端端的怎么大王突然就要让额们家男丁去服劳役了?原以为新王继位前两年不用交纳赋税是一件大好事,怎成想竟然在这儿等着额们呐!”
“是啊,是啊,现在可是农忙的季节,大王怎么能够想出来让男丁去修劳什子的大渠呢?!嗐,这不是净胡闹的吗?!”
一个老人也跟着不满地大声喊道。
在两人的带头下,最容易从众的人群之中顷刻间就爆发了骚动。
站在里内土高台上的里长看着下方慌乱、气愤、不解、恐惧的庶民们赶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吼道:
“安静!”
“大家都安静!本里长还没有把文书给宣读完呢,你们一个个都在慌什么?”
“咸阳最近刚刚修改了庶民服劳役的律法,从今岁春日起开始施行,以后服劳役的内容就和旧年时不一样了!!”
骚动不安的庶民们听到上方里长的巨吼声后,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全都直勾勾地仰头望着高台上的里长。
里长看到庶民们都将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上,先抱着手中的文书朝着都城的方向遥遥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又翻开文书对着下方的庶民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诸位乡党,额知道恁都不愿意让家里的男丁去修大水渠,可是恁想过没有,大王为何宁愿要耽误农时都要让人去修水渠?”
底下的庶民们全都面面相觑,他们连个大字都不认识,哪能明白大王是什么心思。
有胆大之人,大声接话道:
“那是因为啥子嘞?总不能是因为那劳什子水渠比额们种田还重要吧?!”
“对!”
里长高声应和道:“这位小哥猜的没错,这水渠是真的比额们现在种田还重要!”
“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亲近邻,应该明白,为何咱们这儿明明挨着水源,却年年收成不如意?!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勤劳吗?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努力吗?还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聪明吗?不不不!这些统统都不是原因!明明咱们与其他郡县的人在这田里花掉的力气是一样的!用掉的功夫也是一样的!可是咱们就是比不得上其他郡县人的日子好过,根源就在于额们这里的土壤不行啊!咱们田里的土壤又咸又苦,草都难长,更别提长庄稼了!”
“咸阳那些贤人们说咱这里的土壤叫盐碱地,盐碱地,盐碱地,额们单听这名字就能感受到这土壤的可怕了,这土哪里是养庄稼的,明明就是克庄稼的!”
“哎呀!咋这土还能克庄稼呢?听着真邪乎嘞?!”
庶民们的命根子就是庄稼啊,一听到里长说“克庄稼”三个字,每个人都着急了,连把服劳役的恐惧都给暂时抛到一旁去了。
看到庶民们总算是感受到痛点了,里长没等下面人催促,就加快语速接着大声道:
“盐碱地是不能种庄稼的,若是不从咱们这代人开始花大力气将这些土地整治好的话,等到咱们下一代,下下代,下下下……千秋万代,咱们的后人都得过咱们这种苦日子!诸位乡党们可忍心?!”
“那肯定不忍心啊,可是这和让额们修渠又有什么关系?”
有急性子的小伙急的抓耳挠腮道。
“是啊,是啊!”
庶民们跟着附和,满脸急切地看向里内最有文化的里长。
里长咧嘴一笑,高兴地拍手道:
“大王征收劳役修大水渠,一是为了方便额们汲水灌溉农田,二就是要将咱们这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修渠的第一步就是开土挖沟吧?虽然咱们这儿的土壤不够好,可是挨着山脚、挨着河流的土壤那可是一等一的肥沃好土!大王让咱们跟着人家水工修一条能将西边的泾水与东边的洛水连接起来,东西全长三百多里的大水渠,修渠期间把那些好的泥土全部运到咱们盐碱地上铺盖,这一年接着一年,等到水渠建成、盐碱地改造完的那一日,咱们关中地区就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与南边的肥沃巴蜀也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别说咱们下代能享福了,连孙子辈、曾孙辈的人都能在肥沃田地上丰收了!!!”
“这水渠如此重要,诸位乡党们明白大王为什么要紧急征收劳役了吧?”
庶民们听到这番讲解,全都安静了下来,互相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虽然他们没文化,但是也都听明白里长描述的前景了。
果然都城里面的人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们聪明啊!
可是……虽然他们已经听明白水渠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了,但是那毕竟是服劳役啊!
劳役的任务繁重,服役人员往往还得自备口粮,辛苦一遭不说,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回来时缺胳膊断腿的连性命都没有了?
为什么每个秦人兵卒都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拿敌方人头摘爵位?不就是希望爵位能够让家里人免服劳役吗?
“那,那里长,你刚刚说的咸阳服劳役的律法修改了又是啥子意思?”
身强力壮的青年男丁双目难掩忧虑的对着上方的里长大声询问道。
里长伸手捋捋下颌上的胡须,喜悦笑道:
“这劳役律法就是老夫准备讲的另一个重点了,以前的劳役,咱们就抛开不说了,新修改的劳役律法特意讲明了,以后因工程需要国家向地方征收的劳役,需要服役的人员,在赶赴工程施工地时,可以拿着凭证直接在沿途的驿站安置点休息、用饭,到了施工地内干活时一日包三顿饭不说,还会按照人头与工期每月给服役人员发放一定的俸禄,这些俸禄可以自己拿着攒起来,也可以让官差按批次送回服役人员的家里,贴补家用,当然这些都是针对咱们秦人才有的福利,外来的那些刑徒服劳役时还是用的旧律。”
底下的庶民们闻言眼睛全都亮了起来,甚至因为有“刑徒”做对比,他们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子作为秦人的特殊与骄傲。
“额,若是大王让咱们干活,不仅管咱们饭,还给咱们发钱,这劳役咋听着还是一件好事呢?”
有小伙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伸手摸着自己脑袋,眼睛发亮的龇着大牙笑道。
最先开口说话的妇人看到自家良人笑的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伸出手指点着对方的脑门笑骂道:
“瞧你个傻子美的,在家里你也一天吃不了三顿饭,服劳役时倒是让你吃上了!”
看到妻子含泪笑骂的模样,小伙子也咧嘴笑得更喜悦了,他们离开家乡服劳役最怕的就是等他们男丁都离开了,家里的生计就要断了,如今大王修改了律法,不仅他们服劳役的人有报酬了,省下来的口粮,赚来的俸禄还能拖兵卒送回家里,这要是仔细算起来似乎比他们在家里种田还要好。
所有庶民们在夫妻俩的对话之中,也慢慢想开了,心中没有了对即将到来劳役的抵触,发自内心的觉得秦国是一天天在变好,新王继位后,他们秦人的未来是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里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又捋着下颌上的胡须自得地笑道:
“诸位乡党们还应该感觉庆幸,若非这条大水渠是联通泾河、洛河的,咱们这小乡邑还不会有机会出服役人员呢,那这种能去施工地吃饱,还有俸禄可拿的大好事可就轮不到咱们这里的人喽!”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算是彻底没了对服劳役的惧怕,甚至有人扯着嗓子期待地吼道:
“里长,那服劳役的人员数量有要求吗?额弟弟今年也成丁了,额家能出两个人!”
“对对!额家老汉也有力气,让那老头子也去吧!”
“额儿子也成丁了……”
“额大孙子也能去!!”
“额……”
里长被骤然之间,热情冲上高台的乡民们围着报名。
此幕发生在挨着泾水、洛水的诸多小乡邑内。
阳春三月的日子里。
站在仲山之巅往下俯瞰的郑国忍不住眼眶微红,山脚下黑压压的尽是前来服劳役的庶民与刑徒。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新郑熬了几十年也没能等到自己施展抱负的一天,可是来秦国区区几个月,就有了这么多为他设计的水利工程出力的人。
迎面吹来的春风很是和煦,郑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站在一旁的李斯瞥见郑国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出声询问道:
“可是山顶上的风沙有些大,让先生迷了眼?”
郑国侧头擦拭眼泪,转头对着李斯笑道:
“某让斯先生笑话了,实在是你们秦国的办事效率太高了,让某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没能控制好自己激动的情绪,才忍不住喜极落泪了。”
“哦,是吗?”
李斯深深看了郑国一眼,而后伸手拍了拍郑国的肩膀,对他饶有深意地笑道:
“先生既然已经是咸阳的水工了,得了大王的恩典,就莫要分的那么清了,韩国、秦国,早晚都是一国。”
郑国闻言心脏重重咯噔一跳,满脸忐忑的看向面前性子内敛却万分严谨的上蔡青年。
对方却对他抬起胳膊拱手告别道:
“斯冬日里奉老师之命来帮助先生处理修渠前的准备工作,如今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具体施工的事情就要劳烦郑国先生与诸位咸阳水工们多多沟通交流了,斯今日就准备驱车返回咸阳了。”
“李斯先生……”
郑国听到这话,想说点什么告别语,但嘴巴开开合合却发现除了叫出“李斯”的名字外,旁的内容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斯也没在意,勾唇笑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斯能感受到郑先生确实是个在水利方面极有才华,也很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个浩大的水利工程,可是咸阳内人才济济,大王底下也从不缺人才用,与先生相识一场,斯送先生一句话,还请先生珍惜机会,早日搞清楚自己的心,莫要把一条好好的康庄大道给硬生生走窄了。”
“斯言尽于此,会与老师在咸阳耐心等待先生凯旋的那日。”
说完这话,李斯就微微俯身作了个揖。而后就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站在山顶的郑国看着李斯渐渐离去的背影,明明此刻站在暖和的春光下,周遭也是花红柳绿的灿烂春景,但他却控制不住地从足底处升腾起一股子冷彻骨的寒意。
与人间相比,山间的春景似乎往往都会略晚些。
仲山上的槐树一簇簇花苞都才刚刚长出来小芽儿,而秦王宫内栽种的百年古槐都的因为今岁暖和的气候,提前大半个月开花了。
甘泉宫内。
赵岚看着难得到来的四个稀客,静静品着花茶。
自嬴子楚薨后,先王丧事一处理完,夏太后就病倒了,琳夫人不仅得看顾自己的儿子,还日日得到夏韩宫内为自己姑母侍疾,华阳太后也深受重创,这一年多来在自己宫中深居简出,楚国来的乔夫人也带着自己女儿规规矩矩在自己宫殿内为先王守孝。
如今出孝大半年了,今日除了俩小孩儿没过来外,这两对姑母倒是都凑到她跟前了。
为了什么,自不必多想。
先王薨逝的阴霾已经在秦王宫中渐渐散尽了,那么少年秦王的婚事就也要慢慢提上日程了。
虽然小国君现在还不到大婚的年纪,但是大婚的人选总应该定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