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于上首的赵王偃闻言遂睁开眼睛,淡淡的瞥了一眼躬身站在下首的臣子,瞧着对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子匆忙赶路的邋遢,这种邋遢的形象完全不符合他这又凉又香还充满乐曲声的大殿背景,美妙的心情瞬间就被影响了几分,连带着对听廉颇的近况都没有几分兴致了。
他有些不耐地拧眉道:
“站起身来回话吧。”
“诺,谢过君上。”
使者直起身子,视线扫见似笑非笑的郭相后,忙打起了精神。
“你到楚国寿春后可曾见到廉颇?”
赵王偃声音淡淡地询问了一句,而后就张嘴噙住了身旁宫女用小银叉子送进口中的冰镇红樱桃。
“回君上的话,臣确实在寿春见到了廉老将军,老将军在寿春看起来精神仍旧很矍铄,与在都城时不相上下。”
“啧,那看来这老匹夫离赵后的养老日子可比寡人想象中过得舒服多了。”
赵王偃咽下嘴中的红樱桃,扯唇讥讽笑道:
“那你看着他的身体情况如何?廉颇那么大的岁数了,可还能吃下饭?”
使者垂眸回答道:
“君上,臣与廉颇老将军相见的时候,老将军特意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在院子内给臣展示了一番他的精湛马技,邀请臣用餐时,胃口更是比臣的胃口还好,当着臣的面一口气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把臣震撼的险些连筷子都脱手了。”
“果真?他的胃口竟然这般好?”
赵王偃一听使者表述的廉颇身体状况,瞬间来了些兴趣,不过他不是兴奋廉颇这么大岁数了还宝刀未老,而是兴奋廉颇是真能活啊!历经武灵王、惠文王、孝成王,都到他赵王偃了,这个老匹夫把他的曾大父、大父、父亲都熬死了,还能活得这般精神,显然是很懂养生之道啊,若是他能把廉颇高寿的秘密给琢磨明白了,他岂不就也能活这般大的岁数了?
看到国君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对廉颇瞬间产生了兴趣,而坐在下首的郭相瞬间就目光冷冷的看着自己。
使者心中一慌,赶忙做出为难的表情看着上首的国君欲言又止。
瞧见使者这古怪的模样,赵王偃也跟着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为何要在寡人面前做出这副模样?”
使者霎时就做出一副苦瓜脸,踌躇地说道:
“君上,据臣亲眼所见,廉颇老将军虽然身子骨还算康健、胃口也很好之外,他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简直就像是茅厕内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一看到臣,知晓臣是您派往寿春去看望他的,就用一副自得的模样对着臣说,赵国果然离不得他这个八旬老将!赵国的军队离开他廉颇更是会回回吃败仗!君上当初把他逼的离开了母国,如今就又巴巴的派使者跑大老远地到寿春去接他了,可见君上是知错了、后悔了。”
“哈哈哈哈,他说寡人知错了?后悔了?”
赵王偃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用手指指着自己,简直都被气笑了。
使者忙惶恐地跪在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小声道: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这话都是臣转述老将军说的话的,绝非臣的本意。”
赵王偃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他倒没有怀疑使者的话会作假,毕竟廉颇的臭脾气他也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的。
“除此之外,那老匹夫还说什么了?”
赵王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紧紧盯着跪在下方的使者,语气不善地厉声询问道。
使者垂着脑袋,担忧地回话道:
“君上,除此之外,廉颇老将军也就没有再说别的话了,只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若是再吞吞吐吐的,寡人这就让侍卫把你拖出去砍了!”
怒火彻底拱上心头的赵王偃气愤的将双手重重拍打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跪在下首的使者也吓得身子一激灵,忙以头抢地,额头紧贴着木地板,加快语气大声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虽然吃的多,但他也拉的多啊!他与臣用餐时,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就去解了三次手,整个人回来时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臭味。”
这话一出口瞬间满殿寂静。
赵王偃看了看宫女端在手中的果盘,又想起自己刚刚吃下去的红樱桃,只觉得已经被使者的描述给恶心的想要呕吐了,连连摆手呵斥道:
“行了!闭嘴!你个没眼色的,净会给寡人添堵。”
郭开也趁势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抬腿就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吊着眉梢,高声怒骂道:
“你个没眼色的贱玩意!瞧瞧你说的话把大王恶心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是!是!”
使者忙身子哆嗦、手脚并用地麻溜滚蛋了。
赵王偃气得对着拿着果盆的宫女们连连喊滚。
郭开也挥手示意满殿奏乐的乐师退下。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大殿就空了。
瞧着国君气得胸膛连连起伏的模样,郭开边伸手给赵王顺气,边出声劝道:
“君上,您何必为廉颇那个老匹夫生气呢?他就是那个臭脾气,越老越顽固,先王在时都不喜欢他,您又何必记挂他呢?”
赵王偃气得破口大骂道:
“这个老匹夫的脸真是大的很!寡人真不应该派使者去瞧他!”
“对对对!君上莫要再提那臭老头了!”
赵王偃黑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郭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表情,笑着道:
“君上既然此刻心中火气难消,不如随臣出宫到臣的别院内泄泄火?”
赵王偃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与郭开四目相对,瞧见宠臣脸上露出的暧昧表情,他也不由勾起了唇角。
春日里,一次微服私访,赵王偃在郭开的带领下在酒肆内意外和一位身材丰腴、长相美艳、气质魅惑的女子结识后,就深深地喜爱上了对方。
奈何,那名女子是个身份卑贱的娼妓,赵王偃虽然爱她爱的不行,但慑于平阳叔公的威严也不敢将其接到宫里日日欢好。
郭开就想办法帮忙解决了国君的难题,将那名美艳娼妓高价赎身,安置到了自己的一处别院内。
这短短俩月的时间,赵王偃就出宫与其相会了四次,每次都被对方勾的难分难舍,恨不得死在美人的花裙之下。
瞧着国君蠢蠢欲动的模样,郭开又笑呵呵的加了一把火。
“君上,艳姬娘娘想您想的紧呢,听说娘娘最近刚跟着塞外的胡姬学了一种名叫脱衣舞的舞蹈,正准备找机会向您展示呢。”
一听这话,赵王偃只觉得“嗡”的一下心中火山爆发,“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郭开吩咐道:
“开相,待寡人换上常服后,我们立刻出宫。”
“诺!”
郭开忙恭敬的俯身目送大王脚步急促的去更衣。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君臣二人就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两刻多种后,身着常服的赵偃就跟着郭开到了他的别院,看到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后,立刻搂着美人去后院里你侬我侬了。
郭开则也回到前院耐心等待,看到门客给他送来的一沓子卷宗后。
郭相国拎起毛笔,对着每宗案件上孝敬给他的钱财数额,大笔一挥,黑的改成白的,冤枉的改成处死、流放,有罪的改成无罪释放、加补偿,势必要让恶人在自己的保护伞下日日笙歌,受冤的好人在他的遮挡之下求助无门、申冤无路。
半个时辰的努力后,又是二十多件“难解决的案件”在郭相国手中被轻松处理成“冤假错案”了,郭相国的小金库也加一加一再加一。
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景,郭相国满意的点了点头,新的一天,他距离自己的精神母国更近了一步,他郭开!势必要在有生之年让赵国在他手中走上更低、更慢、更弱的“辉煌”!
……
盛夏的寿春,蝉鸣鼓噪。
白发苍苍的廉颇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北边的方向,自从使者离开后,他就一日一日的数日子。
奈何四月很快就过去了,不见赵国有人再来找他。
五月也很快过去了,仍旧不见母国的人。
六月内,赵人还是不见踪影,人看不到,能有一封信也是好的。
然而一直等到了白日永昼的七月里,廉颇也没能等到新君派人给他捎来只言片语。
在这期间,春申君与楚将项燕先后来寻找过他两次,希望廉颇能够担任楚国的将军,都被廉颇给拒绝了。
从初夏到盛夏。
从初秋到晚秋。
一直等到冬雪初降,西边的秦国都进入秦王四年了。
八十多岁的廉颇还会在白日里坐到院子的门槛上空空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周遭的楚人小孩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爱坐在门槛上望北看的老先生。
腊月里,气候温暖的寿春也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廉颇如同往日那般,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突然间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照顾他的仆人听到房间内的动静后,忙快步进去瞧,只见廉老将军躺在床上瞪着眼睛、高举着双手往空中乱挥,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人一样。
仆人心中大骇,赶忙上前喊道:
“廉老将军!廉老将军!”
“医者!医者!快来给廉老将军瞧瞧!老将军似乎是要不好了!”
寒冷的冬日早上,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仆人手忙脚乱。
等医者听到声音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的药箱来到廉颇老将军的房间时,只见仆人跪在地上痛哭。
医者惶恐的拎着药箱上前,发现老将军已经断气了。
……
待春申君接到仆人送来廉颇老将军病逝的消息后。
黄歇跪坐在书房内,阅读着老将军临终前放在手边的一卷竹简,只见上方用颤颤巍巍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蔺相如啊,我多么希望有一日能重新回到邯郸,与赵国的士兵们待在一起,为赵国征战……”
看着这短短几十个字竟然成了廉颇一生留下的遗言,黄歇也不禁喟然一叹,穿上素服、亲自启程到寿春,帮忙给廉颇处理完丧事后,又送信去邯郸给赵王说明了情况。
然而,赵王偃接到春申君给廉颇报丧的书信后,瞬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一样,直接丢进炭盆内给烧掉了。
战国末期四大战神,继秦国武安君白起在咸阳寿终正寝后,秦王政四年,赵国的信平君廉颇也在楚国寿春郁郁而终。
一个时代在飞速地消失。
在乱世纷争的背景之下,廉颇的离去就像是一枚小石头落入大海一样的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