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看着自己的臣子们这般踏实能干,也丝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
“诸位卿家们都是寡人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更是辅佐寡人成就一统伟业的坚实臂膀,寡人真是一个都离不开啊!”
听到大王发自真心的赞美,群臣们更加感动了!恨不得立刻出宫去衙门里再加俩时辰的班。
在一片君贤臣明的良好氛围中,吕相国用眼神扫了身旁的国师一眼,看到国师伸手捋着胡须畅笑的模样,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上首说出了煞风景的话:
“君上,眼下楚国、韩国送来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咸阳快住了整整一个夏天了,大王也已经亲政大半年了,老臣认为,君上合该快些将先王留下的后宫遣散,早日迎娶夫人们,建立自己的后宫,为秦国诞下下一任继承人,早日为秦王室开枝散叶才是。”
如果有可能的话,吕不韦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啊,可是作为大王的外大父,最应该说这话的国师不是迟迟不开口吗?他这个相国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啊。
果真,一听到国相提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整个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蒙恬、蒙毅作为宫廷侍卫长以及国君的贴身侍卫,对于年轻的国君心思还是能琢磨出几分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明白大王迟迟不开口答应成婚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年轻的大王心中真的没有什么男欢女爱,只有一统天下的伟业,二就是因为宫里的两位太王太后连番催婚、施压之下,彻底把叛逆的大王给搞得逆反心理发作了。
华阳太王太后与夏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越期待着楚国贵女与韩国贵女能早早同大王成婚,为她们俩生下来乖巧可爱的曾孙,大王就是偏偏不如两位老太后的心意,别说迎娶两位妇人做夫人了,愣是连两位贵女的面都不肯见,一“冷待”就是整整一个夏天。
“冷待”的不仅两位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坐不住了,连朝中的臣子们都快要坐不住。
毕竟统一大业虽然重要,可是下一任秦国继承人也很重要啊!虽然大王很年轻,身子骨看着也很好,但是若迟迟没有孩子的话,哪能让底下人放心的去遵守大王的命令,东出覆灭六国呢?
虽然话语有些难听,但毕竟先王可是只活了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了啊!真真是“先王创业未半,而英年崩卒啊!”
有庄襄王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秦王政又不愿意立王后、又迟迟不和他国贵女成婚,早已经惹得公室中的族老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在一种沉默到快要窒息的尴尬氛围之中,殿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道沉稳的中年女声:
“哀家觉得吕相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君上就算再忙碌,也确实要抽出时间与两位贵女见一见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满殿君臣们忙齐齐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上看。
下一瞬,就瞧见仪态雍容的岚王后带着几个宫女快步走进了殿内。
瞧见自己母后来势汹汹,颇带几分不善的模样,秦王政也不由心虚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乖乖从漆案旁站了起来,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母后。”
群臣们也忙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岚王后俯身拜道: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
岚王后走上王阶、宽袖随意一摆就顺势在宽大的漆案旁坐下了,秦王政也垂首乖乖在旁边挨着母亲坐下。
他知道母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毕竟他不主动跑到后宫去,两位大母也不好次次跑来前朝捉他,但同样住在后宫的母后就没有他这般肆意了,必将成为被两位大母烦扰的对象,偏偏两位太王太后又是宫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即便心里面不喜欢,终归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其闹得太过难看,要不然前朝的臣子们会激情谏言的,孝道这顶大帽子“咔咔咔”地压下来,虽然压不死人,但却是能将名声给彻底压垮。
岚王后看了前来议事的臣子们一眼,又拿起被随意丢到一旁的细作小册子看了几眼,而后扫向身旁的儿子出声笑着询问道:
“大王勤勉理政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可是前来与大王联姻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的宫殿内住了两个多月了,哀家都已经与其见了数回面了,两位贵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不知道大王何时才能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与两位贵女一见呢?”
听到太后娘娘的话,下方的群臣们也齐刷刷地“嗖”的一下将目光移到了国君身上,一时之间,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周边的空气都添了几分滚烫,知道自己不能再“逆反”下去了,今岁必须得成婚了,只得点头笑道:
“儿臣都听母后的话,母后看着安排就是。”
如果放在前世,赵岚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一个喜欢、享受有钱有颜单身自由生活的人会对自己刚成年的子女们催婚催育?但此一时彼一时,十八岁的国君放眼到诸国来看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早在两年前,自己那两位婆婆就蠢蠢欲动地想要给章台宫内安排人事宫女了,但都被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一口否决了。
从秦王政的十六岁一直拖到了十八岁,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九周岁了,自从初夏时两位出身尊贵的美貌少女住进楚华宫和韩夏宫后,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宫里的人就几乎日日到甘泉宫内报到,甘泉宫的门槛都险些被踩踏了,岚王后真是烦都快烦死了。
此刻听到叛逆期结束的“逆反”儿子终于开口同意与两位贵女见面了,岚王后也当即一锤定音道:
“近日宫中花园内的夏花开的正盛,荷花池内的荷花也长得葱葱郁郁,哀家准备在七日后于宫中举办一场荷花宴,邀请诸位卿家的女眷入宫赏荷,到时有兴趣的卿家自可让家中夫人来宫里一会。”
听明白太后娘娘这是要让家中女眷与未来的大王夫人们见见面了,下方的群臣们也忙躬身称“是”。
瞧见母后投来的犀利眼神,秦王政也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成婚就成婚吧。
……
待到暮色时分,日光西斜之时,太后娘娘七日后将要广邀臣子们的家眷在宫中举办荷花宴的消息也随着燥热的夏风送到后宫了。
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听到“叛逆”的大王总算是愿意成婚了,也满意了,算是暂时消停下来,不派宫人到甘泉宫里催太后了,反而要想办法精心给自己的娘家小辈装扮、教导了,务必要让自家的娘家小辈在荷花宴上能够在臣子的家眷面前一鸣惊人,毕竟即便宫中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宫务总归要有人来负责的,相对来说,实际中的“第一夫人”也还是存在的。
新一茬的宫妃争夺的不是秦王这个人,而是秦王政后宫中散落的权柄,以及她们在后宫中、在秦王面前所代表的母国话语权。
第231章 嬴政娶亲:【芈蔷,姬清】
入夜时分,被日光炙烤的炎热的咸阳温度总算是慢慢凉爽了下来。
伴着馥郁花香的晚风顺着一扇半开的木质雕花玻璃窗,悠悠飘进了装潢富贵的楚华宫内。
此刻,偏殿之中,一位身材高挑、长相明艳的少女正跪坐在案几旁,用保养得宜的白皙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给趴在案几上打盹儿的三花猫顺毛。
三花猫的颜色非常漂亮,身子胖乎乎的,长长的毛发也打理得十分油亮顺滑,显然被宫人们养的极好。
瞧着猫咪在她的手指下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来了一连串的咕噜声,少女不由有些好奇地托腮看着摊成一张毛茸茸大饼的猫咪出声询问道:
“咪咪,你是秦王宫本地的猫,肯定见过秦王政吧?你说他到底长得是何模样?又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呢?”
“阿父说秦王政是当今诸国之中最年轻的大王,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如今我从云梦泽赶来咸阳也有两个多月了,见过太后娘娘,也见过葵长公主,还见过几次长安君,可是秦王嬴政的面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华阳姑祖母说,秦王政心中对楚女有很深的防备,必然会想方设法地躲着我,你说他明日究竟会不会出现在荷花宴上呢?”
“喵~~~”
毛发顺滑的三花猫被眼前身着黄色衣裙的两脚兽伺候得舒服极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自己白色的软乎乎肚皮继续让两脚兽伺候。
与其说少女是在对猫咪询问,不如说她是因为心中紧张,借着撸猫来放松。
身为楚国的公室女,早在前年刚及笄时,芈蔷就知晓了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作为宣太后隔了好几代的娘家小辈,她注定要嫁到咸阳与秦王政联姻。
在这个漫长的夏日里,她从一开始刚来到咸阳的忐忑不安,在宫中女眷们对她的亲切问候下,已经算是渐渐适应了秦王宫中的生活。
陪嫁而来的宫女提着冰块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公主正在撸着华楚宫中的猫咪自问自答。
她边将竹篮中的冰块往半人高的吉金冰鉴中放,边出声笑着接话道:
“公主,奴听闻秦王的容貌是长得一顶一的好,结合了庄襄王和太后娘娘的优点不说,还从小就被国师大人一手带大,受到多位大师教导,气质也很好,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
听到自己婢女对素未见面的秦王嬴政如此追捧,芈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藏在内心深处的紧张感霎时就去了大半,甚至对明日的到来都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与此处和谐温馨的撸猫情景不同,在相隔不远的韩夏宫偏殿内,临窗却传来了一阵压抑又躁动的琴音。
琴音的凌乱、急促、低沉、无序恰巧彰显了抚琴人心中复杂难安的情绪。
“清公主,时候不早了,夏太王太后派奴前来告知您,该歇息了,否则明日气色就差了。”
听到身后传来了中年女官、隐含劝诫的话语,搭在古琴上的十根纤细手指瞬间就按下了琴弦。
琴音止住的刹那,十指的主人身着绿色衣裙的少女也背对着身后传话的女官声音清冷地回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禀报姑祖母,我这就准备睡了。”
“诺。”
中年女官俯身退下。
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是知道自家公主这两个多月在韩夏宫内的真实生活的,明白公主心里苦,遂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走上前,果然瞧见了自家公主正顺着莹白脸颊往下滑落的两行清泪,她不由心疼地小声劝道:
“公主,您莫要哭了,若是眼睛哭得红肿的话,明日夏太王太后与琳夫人瞧见了又要不高兴了。”
听到宫女的话,十六岁的姬清泪眼一横,看着对面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流着眼泪冷嘲地讥讽笑道:
“呵她们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自然是要不高兴了,可惜却不是因为我哭伤了眼睛心疼,而是因为我的眼睛红肿后就不漂亮,等明日让秦王和太后娘娘看见了,就讨不了他们母子俩的喜欢了。”
听到清公主委屈又不甘的语气,陪嫁宫女也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强忍着眼泪低声又苦劝道:
“公主,您这样又是何必呢?奴知道您不想要嫁给秦王,可是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是韩王室嫡出的公主,又是秦王的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还有夏太王太后和琳夫人两位血缘关系极为亲近的长辈在后面为您撑腰,只要您自己想通了,岂不是以后轻而易举就能在这秦王宫中站稳脚跟了?”
“呵嫡出的公主?秦王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亲近的姑祖母和姑母?”
听着婢女的劝慰,姬清嘴角一扯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眶中的泪水却变得更加多了:
“眼下乱世愈乱,韩国的大片土地都被秦国给吞并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军马上就要打进新郑灭掉韩国了,呵,兴许过不了几年,我的母国、我的亲人们就全都要被嬴政给下令覆灭!杀死!俘虏变成阶下囚了!他是我的表哥,又注定是我的血海仇人,我身为韩国的公主又能如何放下心中的芥蒂,委身于他?这简直比杀了我都要令我难受!”
“公主……”
陪嫁宫女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姬清却伸手将滑落的泪水往眼角上方抹去,看着窗外的夜色,痛苦地自嘲道:
“这世道真是不好,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我是公子的话,入朝为政的话必然要向大父推荐贤良臣子,革除奸臣,兴盛国力!披甲入军营的话,也会大力训练士卒,保家卫国、开疆扩土!可是我空怀壮志,却偏偏生成了女儿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国的国土被邻国们肆意侵占,眼睁睁看着无数韩人死于敌军之手,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管不了,只能被人装扮的像个没有心肝的水晶人一样,强扯出一抹虚假的笑容,披上嫁衣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来咸阳,又要日日在这敌人的宫殿内,面对嫡亲姑祖母和嫡亲姑母的催生。”
“呵呵,嬴政马上都要兴兵把我们韩王室覆灭了,我为何还要与他成婚?为他繁衍子嗣?难道未来我要对着我的孩子们说,是你们的亲生父亲灭了你们的嫡亲外家吗?!”,姬清悲伤的蹙起双眉,双手捂脸,泣不成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事情?这破破烂烂的世道又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该死的!呜呜呜……”
在这浑浊的乱世之中,醉生梦死的人活得肆意,头脑越清醒的人反而生活得越痛苦。
陪嫁宫女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姬清压抑的哭声也顺着玻璃窗传到了夜晚的夏风中,引起窗外荷花池内的荷叶轻轻摆动。
……
浓稠的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褪去,满天璀璨的星光也逐渐变得暗淡。
黎明刚刚破晓,红色的朝霞就铺满了咸阳上空,一向庄严肃穆的秦王宫也难得变得热闹了起来。
今日是秦王政即位以来,宫中最喜庆的一日。
开阔的秦王宫后花园内,漂亮的白鹤在草地上抖擞双翅、优雅地来回走动,一处处亭台楼阁间花木峥嵘。
引自渭水、樊川的潺潺河水环绕着宫殿欢快地流淌,伴着袅袅丝竹的美妙乐声好不热闹。
一望无际的荷花池内,荷叶青青漫出水面,粉白的荷花亭亭立在其间,随着夏风的吹拂微微晃动。
绕着荷花池修建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彩绸,榫卯结构搭建的漂亮花厅之中摆放着数张案几。
每张案几旁都坐着衣着富贵的臣子家眷。
上首两张并排摆放的漆案旁则坐落着当今秦国身份最为尊贵的母子俩。
身着一袭玄鸟风袍的岚王后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乌黑发髻上斜插的凤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坐在其旁边,长胳膊长腿的秦王政今日也难得没有穿黑袍,而是穿着一身色泽清凉的月牙白锦袍,尚未加冠的年纪,满头茂密的黑发一半被一枚白色的玉环半束,另一半顺滑的披散在脑后,整个人身上威严又锐利的国君气势顿时少了大半,远远瞧着像是世家精心培育的贵公子一样,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惹得臣子的家眷们纷纷打量之后再打量。
嬴政却对满厅女眷的目光视若无睹,长长的眼睫微垂,一页页地翻阅着案几上的小册子,其上详细记载了楚、韩两位联姻公主住进秦王宫后种种明里、暗里的表现。
楚公主内外表现都很一致,心思看着也不深沉,而韩公主,他名义上的新郑表妹却并未像韩王然和韩王安在信上说得那般,温婉贤淑,并且对他这个表哥有发自真心的倾慕?
瞧见纸上最后一页用密语写着昨晚韩公主和她陪嫁宫女所说的一番话,嬴政不由往上挑了挑长眉,难得对自己这个他国表妹生出来了几分兴趣,着实是没想到韩王室一堆软蛋,唯一有血性的人竟然被送来咸阳同他联姻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瞥见自己儿子来到这儿不是饮茶就是翻阅那写满拼音的两本小册子,半天都不吭一声,忍不住出声笑道:
“眼看着暑热马上就要起来了,哀家觉得也是该请楚公主和韩公主来参宴了,大王觉得如何呢?”